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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灯亮之前 首演前夜联 ...

  •   晚上六点半,沿河剧场的工作灯一排排熄灭,首演前唯一一场全要素正式联排准时拉开帷幕。

      辛照禾咽下最后一口凉了的盒饭,擦净手,戴好耳机。空剧场的顶灯一排排灭下去,台上只留一把木椅、一架琴和一小片尚未点亮的追光。没有观众的夜里,椅背和地板吸走了大部分声响,所有人说话都比平时轻些,仿佛怕惊动明晚真正要到场的那一千二百个人。

      开场的第一句清唱破空而出。

      段衡知站得离立麦很近,肩线松弛地垂着,起头的第一个音没有唱得太满,像是在夜色里随口问了一句什么。辛照禾顺着他收住的尾音切向中景,键盘与贝斯层层叠入;一直等到后半程那记重鼓落下,她按照白天两人商量好的新切点,硬生生在近景上多憋了两小节,直到所有乐器轰然汇合的那一拍,才果断让切换员推上全景。

      画面在监视器里豁然舒展开来。辛照禾在记录本的新切点旁轻轻打了个勾,彻底松开了紧捏着纸角的手。

      紧接着的第一组串烧曲目里,灯光由冷白转为暖金。二号机稳稳停在段衡知右肩侧前方,辛照禾刚准备下令切正面近景,忽然瞥见监视器里的他在间奏时微微偏过头,朝后方的鼓手看了一眼。

      辛照禾手势一顿,将切镜口令往后压了半秒。

      台上的鼓手心领神会地敲下一记利落的花拍,段衡知这才重新转回话筒前,垂眸进唱时,唇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散尽的笑意。这个短暂的笑不在预先画好的任何一格分镜里。辛照禾立刻叫三号机接上,将这稍纵即逝的半秒钟稳稳收进记录轨。哪怕导播间里隔着一层厚重的隔音玻璃,监听音箱传出来的吉他泛音依然干净得像贴着耳廓滑过。三号机推上去的瞬间,追光恰好在他微垂的眼睫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暗影,他握着拨片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收一放,整个人松弛得仿佛不是站在几十台机器对准的舞台中央,而是在某个夏夜的露台上随手弹琴给朋友听。看着屏幕上那张被追光勾勒得格外明艳的脸,她脑海里却冷不丁闪过了昨晚在湘菜馆里,这人被红油肉片辣得低头闷笑的模样。

      整场九十六分钟的联排一气呵成。周眺在侧台精准把控着每一道换场口令,连道具推车的轮子都未曾越过黄线半寸;到了《回声练习》尾声的开放段,段衡知在东侧键盘区干净利落地弹出回归乐句,鼓与贝斯默契收束,东侧音乐执行举手确认,辛照禾也在最后一个琴音落下后,兑现承诺替他们留足了那两秒无人打扰的余韵。

      晚上八点半,谢幕走位核对完毕,大部队陆续收工散去。

      桂榆留在调音台前带着助理将所有无线耳返腰包按编号逐一入箱、核对电量与备用机状态;辛照禾也没有越岗去插手硬件清点,在导播台前核完最后一条机位修整单,才摘下戴了一整晚的通话耳机。指尖无意识地碰到耳廓后方被耳机夹出的浅浅压痕,她轻轻揉了两下,拿着记录本走下观众席,打算从正门出去透口气。

      路过观众席中段时,她看见段衡知还没走。他脱掉了演出时穿的外套,只穿一件简单的深色圆领T恤坐在第十排正中央的座位上,修长的双腿随意支在过道边,手里握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正安静地望着空荡荡的舞台。

      “怎么还没回酒店?”辛照禾顺着横排过道走过去,隔着一个空位在他旁边停下。

      “刚跟乐队对完明天的进场时间,坐这儿让脑子停一会儿。”段衡知转过头看她,顺手将放在中间空位上的乐谱袋拿开,拍了拍身旁的椅面,“辛导演今晚这遍联排看下来,能给打几分?”

      辛照禾没跟他客气,干脆在那个被他腾出来的中间座位上坐了起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八十五分吧。剩下的十五分,得留给明天晚上坐满这一千两百个座位的人。”

      段衡知笑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四周黑压压的丝绒座椅:“说实话,虽然唱了这么多年现场,每次到了开演前一天晚上,看着这片空座位,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紧。”

      辛照禾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看他。这两天在台上无论遇到什么状况,这个人永远是一副游刃有余、天塌下来都能接住的模样,她还是头一回听他亲口承认自己也会紧张。

      “我还以为段老师早就习惯这种场面了。”她轻声说。

      “习惯是习惯了,但每一场买票进来的人都不一样。”段衡知握着水瓶的手指轻轻转了半圈,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显得格外温和,“越是自己真正在乎、想唱好的歌,到了灯亮起来之前,就越是期待,也越怕辜负台下那双耳朵。”

      辛照禾安静地听着,心里某处像被羽毛轻轻拂过一样。她低下头,用指尖摩挲着怀里文件夹的硬皮边缘,也坦白了自己压在心底的念头:“其实我也一样。当初推掉别的晚会来接这个项目的时候,我跟朋友吹过牛,说一定要拍出一场不用靠炫技特效、光靠音乐本身就能让人移不开眼的真现场。明天晚上大幕一拉,到底有没有吹牛,就得见真章了。”

      “不会是吹牛的。”段衡知偏过头看着她,语气笃定而自然,“今天傍晚我在侧台看了一眼你们开场那段回放,光是我们几个人进场那十几秒的光影,就已经比我以前看过的任何一场晚会都好看了。而且最后那两秒空白,你真的一秒都没抢。”

      被他这么面对面、一字一句地认真夸奖,辛照禾反倒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她假装低头去拉帆布包的拉链,耳根在昏暗的场灯下悄悄热了一分,嘴上却还维持着镇定:“那是当然,我向来言出必行。”

      此时剧场里的场工已经基本撤完,远处安全出口的铁门哗啦一声落了锁,原本早就该起身去坐接驳车的两个人,却因为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家常话题,在第十排的椅子上又多坐了整整十分钟。

      他们聊起各自最喜欢看哪种类型的现场演出,又聊起平时熬夜收工后是不是连做梦都在干活。辛照禾坦白自己有时候不仅在梦里切镜头,还会把整场演出推翻重排一遍,最气人的是只要在梦里拿起对讲机点谁的名字,谁就会当场原地消失;段衡知听得肩膀轻颤,讲起自己有一回在北方巡演,冬天半夜出剧场想买烤红薯,结果跟卖红薯的大爷聊嗨了,最后红薯没买着,倒帮大爷顶着寒风推了半里地的三轮车。

      “那大爷最后没送你一块红薯当苦力费?”辛照禾抱着怀里的记录本,弯着眼睛问他。

      “大爷本来非要塞给我一个最大的,结果掀开保温桶一看,里头早就卖空了,只剩两块烤焦的炭头。”段衡知靠在丝绒椅背上,偏着头看她笑,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促狭,“最后大爷过意不去,把挂在车把上的一兜生板栗分了我两把,我揣在大衣兜里带回酒店,拿烧水壶煮了半宿也没煮开口。”

      辛照禾听得扑哧笑出了声。借着安全出口透进来的微光,她抬眼看他,正好看见他笑起来时眼尾弯起的那道弧度——在昏暗安静的观众席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让人看了一眼就有点舍不得把视线移开。两人说着话,连不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灯投在脚边的绿光都变得柔和起来。前两天在排练厅里针锋相对的机位拉锯、被砍掉的高机位摇臂、还有耳机里一板一眼的倒计时,在此时空旷安静的剧场里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身旁这个人清朗温和的说话声。

      场务师傅在门口轻声提醒还有五分钟关大厅顶灯,辛照禾这才站起身,伸手去拿脚边的帆布包,整理包带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段衡知也跟着站起来,没有催她,耐心地等她把平板和记录本一件件装好,又顺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头,说起自己大三那年冬天第一次在八十人的小酒馆外买关东煮、上台前紧张得连竹签都拿不稳、一颗鱼丸在纸杯边滚了三圈才夹住的陈年糗事,顺带把附近哪一家便利店的关东煮鱼丸和萝卜最值得试也认真给她交代完了,这才背起自己的吉他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剧场大门,门外广场上的检票围栏已经立好,夜风微凉,各自的商务车正候在路边。

      “回去早点休息,今晚梦里给你省点人工,别再重排了。”段衡知站在台阶下,朝她弯了弯眼睛,“晚安,辛导演。”

      “晚安,段老师。”辛照禾攥紧肩上的包带,唇角翘起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灯亮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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