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听故障》芒忙茫莽

36、雨夜的留宿邀请 留下来，好

　　周日傍晚，杭州下起了一场细密绵软的早春微雨。

　　距离长沙首演已经过去了九十三天。因为前天周五晚上刚跟伍樾、林知夏他们聚过餐，周末这两天两人都没有安排繁重的工作。下午四点半，段衡知陪辛照禾去城西的花鸟市场挑了两盆带着水珠的白色雪柳，顺便在旁边的生鲜超市买了一盒牛肋条、几颗红熟的番茄和一把新上市的春笋，一起回到了辛照禾位于文教区六楼的公寓。

　　雨丝敲打着封窗阳台的玻璃，发出细碎好听的沙沙声。屋里的地暖开得很足，一进门就能闻到刚插进高颈玻璃瓶里的雪柳枝条散发出的青草香。

　　这是段衡知第二次来她家下厨。比起两周前那个夜晚的略微拘谨，今天两人在小厨房里的配合已经熟稔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段衡知穿着一件柔软的浅灰色圆领毛衣，袖口挽到手肘上方，站在灶台前慢火收着番茄牛肋条的浓汁；辛照禾则穿着她那件奶白色的居家针织长衫，站在他身侧切着春笋片。

　　厨房流理台本来就不算宽敞，两人并肩站着时，他的左肩自然而然地贴着她的右肩。

　　“尝尝看牛肋条烂了没有。”段衡知用长柄木勺舀起一小块裹满红亮茄汁的牛肉，吹温了递到她嘴边。

　　辛照禾就着他的手张嘴吃下去，软糯酸甜的肉香在舌尖化开。她弯起眼睛竖了竖大拇指，顺手捏起一片刚焯过水的脆嫩春笋塞进他嘴里：“段大厨出品，一如既往的满分。”

　　段衡知嚼着清甜的春笋，低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女人。

　　因为厨房里热气氤氲，她白皙的脸颊透着一层温润的粉意，松松挽起的发髻边垂落着两缕碎发，贴在纤长优美的颈侧。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趁着砂锅还在小火收汁的空档，腾出右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沾了一点茄汁甜香的唇角上亲了一下。

　　本来只是做饭间隙随口一亲，可两人的唇瓣刚一贴上，那种从下午逛花鸟市场时就隐隐在空气里流淌的磁力便瞬间收紧了。

　　辛照禾握着竹筷的手指轻轻一颤，没有退开，反而仰起下巴回亲了他一下。段衡知呼吸微沉，按在她腰侧的大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直到砂锅盖子“咕嘟”冒出一串热气，两人才相视一笑，有些呼吸微乱地分开盛菜。

　　这顿晚饭吃得慢条斯理又暗流涌动。

　　外头的春雨越下越密，把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双层玻璃窗外。吃完饭洗好碗，两人窝在客厅的地毯与布艺沙发之间，没有再像上次那样拿黑胶唱片或旧相册来填满时间——只开了沙发角落一盏2700K的暖黄落地灯，昏黄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到了九点四十，雨仍旧没有停。落地灯照到窗边，灯影里密密的雨线像有了重量，时不时被风压得斜过去。

　　段衡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照惯例，他再坐二十分钟就该回古荡。可手已经伸向杯子，动作却莫名慢了下来。

　　辛照禾看出来了。她原本靠在他肩头听雨，听着听着，竟也开始注意钟摆每一次细小的移动。工作时她巴不得每分钟都有人替她守住，可今晚，她忽然有点讨厌这个习惯。

　　段衡知把杯子放下，手掌搭在沙发边缘，终于轻声问：“要不要我去把阳台的窗关严一点？雨打得有些急。”

　　“窗已经关好了。”辛照禾坐直身，“你是不是想找个理由再待一会儿？”

　　他看着她，竟没有立刻回答。良久才笑了笑：“被发现了。”

　　“那别找理由了。”她伸手握住他，“段衡知，今晚留下来，好不好？”

　　屋里静了片刻。他的手在她掌心里收紧，嗓音却仍然很稳：“你是想让我留下来陪你，还是……”

　　“两个都是。”辛照禾看着他，不肯让他一个人把这句话说完，“我知道自己在邀请什么。”

　　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像是想从她那里确认一遍。辛照禾没有回避，只用拇指慢慢摸过他的指节：“你如果不想，我们就继续听雨。明早我还可以请你吃早餐。”

　　“不是不想。”段衡知轻轻吐出一口气，笑得有些无奈，“我只是想确定，你也和我一样，是真的想。”

　　“是。”她说。隔了一瞬，又有点不服气地问，“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够明显了。”他低声答，“是我太在意。”

　　辛照禾忽然不想再逗他。她往前挪近一些，双手搭上他的肩。段衡知先吻了吻她的额头，随即停住；等她抬脸追过来，那个吻才真正落在唇上。

　　与香樟树下的第一次不同，这次两个人都熟悉对方会怎样回应。段衡知原本还克制地扶着她的腰，等她的手从肩头滑到他颈后，将他带近，那份从容便慢慢散了。他停下来换气，额头贴着她，声音有一点哑：“照禾……”

　　“嗯？”她抬眼等他往下说。

　　他却没有说完，只低头再吻她。窗外雨声一阵急过一阵，桌边那本翻到一半的图鉴被微风掀动了几页。辛照禾伸手去按书，才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你不是一直嫌我工作太爱计算吗？”她在两人短暂分开的间隙轻声问。

　　“是我说错了。”段衡知笑了一下，指腹轻轻抚平她额前乱掉的发丝，“你现在一点也没在算。”

　　“谁说的？”她故意看向墙钟，“离十点还有六分钟。”

　　“那六分钟以后呢？”

　　辛照禾没回答，只将他的手拉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仍站在那里，反倒先笑了：“段老师，现在轮到你不敢往前走了？”

　　他追上来，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她伸手替他解开外套领口那颗扣子，指尖碰到衬衫衣领时停了一停，随即抬头吻他。段衡知握住她的手，在掌心亲了一下，又任她自己慢慢把扣子松开。

　　卧室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她先去把窗帘拉紧，中间那条总漏光的缝却怎么也合不上。段衡知从抽屉边摸到她惯用的黑色长尾夹，伸手替她夹好。金属碰合，响了极轻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它在这里？”辛照禾问。

　　“上次你找不到时，跟我说过。”

　　她望着那道终于消失的光缝，忽然伸手抱住他。段衡知低头吻她，片刻之后又停下来，等她抬眼。

　　“灯要关吗？”他问。

　　辛照禾伸手按灭了开关。黑暗落下来之前，她对他说：“今晚不看表了。”

　　雨声漫过窗台。房间里没有谁急着再说什么，那只黑色长尾夹把最后一点光留在了窗帘外。

　　第二天周一清晨，雨已经停了。

　　因为遮光窗帘被长尾夹夹得密不透风，卧室里还保持着朦胧幽暗的暖意。

　　她醒来时，先听见雨后楼下有人扫水的声音。昨夜睡前夹严的窗帘没有透进多少光，她一时甚至没分清是几点。

　　身旁的人还睡着，额前的头发乱得不像平日的段衡知。一只手搭在被沿上，指尖松松弯着。

　　辛照禾靠过去，替他把那缕头发拨开。她原以为他还没醒，谁知手刚离开，便被轻轻握住。

　　“早。”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你是不是又想摸手机看几点？”

　　她忍住笑：“没有。我只是在确认昨天留下的这位客人，有没有按规定退房。”

　　“没有。”段衡知睁开眼，看着她，“今天可能还想申请续住。”

　　“那得看客人表现。”她答完自己先笑了。两个人安静抱了一会儿，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才终于舍得起身。

　　洗漱时，辛照禾从浴室镜柜里拆出一支新牙刷，递给他。段衡知接过去，没有多问，只将它放进她常用的白陶漱口杯旁。

　　早饭后，段衡知按原计划去滨江签演出保单。门关上，辛照禾回到浴室，看见两支牙刷一高一低地立在洗手台上。她本想重新分出一只杯子，想了想，却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