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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他想留下的声音 向来从容挺 ...

  •   第二天是周四,距离长沙首演的第九十天。

      因为昨天辛照禾已经把西安站的灯光与机位方案全部定稿交给了舞美组去制作灯具配件,今天下午她的日程难得轻松,只需要在四点前审完两份台本,便和段衡知约好了五点半去他在滨江的独立音乐工作室探班,顺便一起吃晚饭。

      而此时的滨江工作室里,段衡知已经把自己关在二楼的编曲录音间里整整六个多小时了。

      他今天磨的不是《人声在场》巡演的常驻曲目,也不是上次在成都小排练室给辛照禾唱过的那首未完成私人新歌,而是为了今年下半年他计划启动的个人独立专场演出,从自己五年前发行的第一张创作专辑里挑出来重新编配的一首冷门旧作——《旧站台》。

      五年前录那首歌时,二十六岁的段衡知刚从北方跑完一轮小型Livehouse回来,编曲只用了一把最简单的原声木吉他扫弦配口琴;如今时隔五年重新拿起这首旧作,他想把原本略显单薄的编配彻底拆掉,换成带有Slide Guitar与低音提琴暗涌的叙事结构,作为下半年独立演出的开场曲候选。

      然而从上午十点到现在,单单是副歌收尾处那四小节的滑棒吉他独奏,他已经带着录音师大陈反反复复录了整整五轨,却始终没有点头喊过。

      录音间里,段衡知摘下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黄铜滑棒管,随手放在谱架托盘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卫衣,袖子挽到手肘上方,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地垂在眉心。平时在人前总是温和松弛、仿佛什么事都能一笑置之的男人,一旦在自己的音乐专业领地里较起真来,眉宇间便透出一股极罕见的挑剔与不甘。

      “大陈,把刚才第五遍的干声再回放一次。”段衡知站在控台前,眉头微蹙地听完那十几秒的滑音,摇了摇头,“还是不对。第五遍的音准和滑音弧度虽然最干净,但太圆滑、太像在恒温录音棚里精致打磨出来的工业品了,把五年前写这首歌时那种站在冬夜小站台上吹冷风的粗粝感全给磨没了。”

      录音师大陈苦笑着揉了揉鼻子:“老段,你这耳朵也太毒了,第五遍那滑棒换把位的流畅度,放到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唱片里都能直接当教科书示范了。”

      就在这时,工作室门外响起了两下轻快礼貌的敲门声。

      辛照禾拎着两杯刚买的热美式和一盒无花果咸奶油小泡芙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针织长裙,外搭深灰呢子大衣,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控台前那点低气压的较真劲儿。

      “我是不是来早了?打扰段老师攻坚克难了?”她把热美式递给大陈一杯,自己拿着泡芙走到控台边。

      “没来早,正好五点半,是我自己在这儿钻牛角尖呢。”看见女朋友进来,段衡知紧锁的眉头立刻松开了三分。大陈极有眼色地端起咖啡笑道:“辛导来得正好,快帮我们段制作人断个案,我先去外头走廊抽根烟透透气!”

      等大陈带上门出去,段衡知拉过一张高脚转椅让辛照禾坐下,指了指屏幕上的五条音频波形图,跟她解释道:“这是我五年前写的一首老歌《旧站台》,打算重新编曲放到今年下半年的个人独立演出里唱。今天下午试了五版滑棒吉他的收尾,第二版和第五版我一直拿不定主意,照禾,你耳朵最准,帮我盲听一下?”

      “好啊,你放。”辛照禾放下通勤包,没有端外行看热闹的心态,而是认认真真地戴上了他递过来的监听耳机。

      段衡知依次播放了第二轨和第五轨。

      辛照禾闭上眼睛,仔仔细细地把两段各三十秒的音频听了两遍,然后摘下耳机,没有因为面前的人是自己喜欢的男朋友就一味吹捧“两版都超好听”,而是指着屏幕上绿色的第二条音轨,干脆利落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如果是放在你下半年的独立演出现场唱,我投第二版一票。”

      段衡知眼神一亮,靠在控台边缘看着她:“说说看,为什么选第二版?其实第二版在第三小节换把位的时候,我的手指擦过了第四弦的缠弦,带出了一点明显的金属摩擦杂音;第五版才是完全没有瑕疵的。”

      “就是因为那一点点金属摩擦声,才显得像活人站在站台上啊。”辛照禾仰起脸看他,语气坦率而精准,“第五版确实挑不出半点毛病,滑音顺得像丝绸一样,但听完了只会让人觉得‘段老师吉他弹得真稳’;可第二版那一下轻微的擦弦声,听起来就像火车进站前铁轨震动了一下,一下子就把人拽回五年前那个飘着煤烟味的老站台了。”

      段衡知看着她,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深深的笑意与叹服。

      但他也并没有因为女朋友说了第二版好,就毫无原则地立刻把第五版全盘删掉。他转回身,修长的手指在调音台上推起了第五轨的低音提琴分轨,冷静而专业地做出了自己的最终取舍:

      “你说得太准了,我刚才一直觉得第五版少了点什么,就是少了那一下铁轨震动的颗粒感。不过第二版的低音提琴铺底当时拉得有点散,撑不住现场的大声场。所以我决定不做二选一了——我把第二版这轨带摩擦声的滑棒吉他主音留下来,再去跟第五版那条扎实的低音提琴分轨做重新对齐。明天我再进棚精细修一版合体版。”

      看着他既能坦然听取她的审美直觉、又牢牢守住自己作为音乐制作人的专业标准,辛照禾非但没有觉得被驳了面子,反而更加喜欢他这份在作品面前不妥协、不敷衍的底气。

      把音轨工程文件保存关闭后,段衡知关掉了刺眼的电脑屏幕,只留下录音间角落一盏暖黄的壁灯。

      从早上十点高度集中精神盯到现在,一松下劲来,连轴转了七个小时的疲惫顿时涌上了眉宇。段衡知摘下防蓝光眼镜放在桌角,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走到长沙发边坐下,仰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辛照禾。

      这一次,他没有再端着平时那个无所不能、随时随地都能照顾她的成熟男友架子,而是罕见地露出了一点倦意,朝着她轻轻张开了双臂,声音低哑而坦白:

      “辛导,今天在棚里跟这四小节滑棒较了六个小时的劲,耳朵和脑子都有点累了。现在下班了,能不能轮到我向女朋友申请充会儿电?”

      看着向来从容挺拔的男人像只收敛了爪子的大型犬一样坐在沙发上向自己讨抱,辛照禾心口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一句话也没多问,立刻迈步走过去,站在沙发前,伸出双手温柔地揽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头轻轻按进自己柔软的驼色针织长裙怀里。

      段衡知顺势双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身,侧脸贴在她温暖的小腹与胸口之间,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辛照禾没有乱动,也没有叽叽喳喳地说话吵他,只是让他安安心心地靠在自己身上,低下头,用温热的指腹借着他教过她的力道,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替他按揉着紧绷的太阳穴与耳后神经。

      “累了就闭着眼睛歇十分钟。”她低声哄他,像给猫顺毛一样轻轻摸了摸他微乱的黑发,“今天段制作人已经攻克最难的难关了,剩下的明天再弄。等歇够了,我带你去吃前街那家刚熬好的膏蟹鲜虾砂锅粥,不用你开车,也不用你看菜单。”

      录音间里安静极了,段衡知被她柔软的怀抱和轻柔的指腹熨帖得眉心彻底舒展开来,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闷声笑了一下:“有辛导这么充上电,我感觉待会儿能喝下三碗粥。”

      段衡知在她肩上安静靠了一会儿,才肯起身。他拿起车钥匙,问她是不是还记得说过的砂锅粥。辛照禾笑着推他去换鞋:“记得。你负责吃,我负责请。”录音间的灯一盏盏熄下去,那首歌还没完全改好,却也不必赶在今晚完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他想留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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