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今天怎么没来找我 忙碌一天没 ...
-
进驻武汉体育中心的第三天,也是距离长沙首演的第三十二天,整个制作组进入了分头抢工的高密度日程。
因为主舞台上方今天要吊装十二组新加的数控灯架,安全起见,内场全天封闭给灯光与机械组调试;段衡知和乐队、邝予嘉、连蒲一早就被接去了三公里外的广播台录音棚,单独做《半扇窗》以及下半场几首曲目的耳返混音;而辛照禾则留在体育馆副馆的临时导播室里,带着视觉团队一帧一帧地校准LED主屏的背景粒子动画。
两边的进度都有执行导演梁原和舞台监督周眺在中间跑腿对接,流程顺畅得连一个需要总导演亲自拨出去确认的电话都没有。
下午四点半,副馆里的主屏动画终于跑完了最后一轮色彩测试。
“大家休息二十分钟,喝口水,五点整我们对最后一遍转场黑场秒数。”辛照禾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她端起手边的保温杯走到副馆外头的露天连廊透气。冬日傍晚的江城空气清冷,她靠在栏杆边喝了一口热水,左手极其自然地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了屏幕。
锁屏界面干干净净。
工作群里每隔三分钟就跳出几条周眺发的吊装进度图,置顶下方的那个木吉他琴头头像,今天却从早上九点到现在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原位,没有红点,也没有新弹出来的对话框。
辛照禾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空下来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看工作表,而是看他有没有发消息。她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刚准备把手机揣回兜里,屏幕顶端忽然跳出了高中好友罗荞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划开接听,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屏幕那头立刻露出了罗荞那张刚下晚托课、还沾着一点白粉笔灰的明快脸庞:“辛大导演,还在武汉督战呢?我刚把我们班那群小祖宗的化学卷子改完,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快让我看看你们万人体育馆长什么样,给我换换脑子!”
“主馆在吊灯架,我现在在副馆吹冷风呢。”辛照禾笑着把镜头翻转过去,给她看了一眼远处体育中心巨大的银白色穹顶,又转回自己脸上,“你们高二下周是不是要期末摸底考了?怎么今天还拖堂到这会儿?”
“别提了,今天讲氧化还原反应配平,我们班那个坐第一排的体育委员,配平配得比春晚小品还离谱,我硬是留他下来单练了三道题。”罗荞一边收拾教案往教师食堂走,一边随口开启日常闲聊,“我看你气色倒比上个月在长沙那会儿好多了,怎么,武汉的莲藕排骨汤比湘菜还养人?”
“藕汤确实不错。”辛照禾被连廊的晚风吹得往立柱后站了站,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而且这一站合作挺顺的,没那么多让人头疼的烂摊子。”
罗荞在镜头那头眯起眼睛,端详了她两秒:“不对劲。辛照禾同志,我认识你十四年了,你平时夸项目顺利,语气就跟宣读实验报告似的;刚才那句‘挺顺的’,尾音怎么还带往上飘的?老实交代,是不是在武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了?”
辛照禾看着屏幕里老友促狭的眼神,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好扭捏隐瞒的,手肘搭在栏杆上,很坦白地笑了笑:“事儿倒还是那些工作上的事。不过最近……确实有个人,见不着的时候会觉得今天好像少聊了点什么。”
罗荞端着餐盘的手猛地一顿,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道:“真的假的?是谁啊?你们组里的?我可先声明啊,我作为高二化学备课组骨干,不搞情感博主那套逐字分析微信聊天记录的业务,你只管告诉我,跟这人待在一块儿开不开心?”
“挺开心的。”辛照禾想起前天傍晚中巴车上那三十五分钟的落日和闲聊,眼底笑意清亮,“不用端着总导演的架子,连忘撕除湿盒铝箔纸这种蠢事都能拿出来当笑话讲。”
“那不就结了!”罗荞干脆利落地一拍大腿,“管他什么节奏流程,你辛大导演难得有个下了班还想多聊两句的人,见着了就多待会儿!行了,我们主任端着保温杯过来巡视食堂了,等你回杭州请我吃火锅再细聊!”
挂断电话,连廊尽头的天色已经染上了一层薄暮的蓝。
辛照禾又在副馆盯完了最后半小时的转场黑场核对。晚上六点半,视觉组准时收工,她收拾好导播本和电脑包,正准备一个人去酒店旁边的面馆随便对付一碗热干面,副馆侧门厚重的隔音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段衡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松软的炭黑色羊绒围巾,鼻尖被外头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手里捏着一卷刚打印出来的混音分轨表走了进来。
“还没走?”他看见站在长桌旁拉电脑包拉链的辛照禾,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
“刚收工。”辛照禾看见他凭空出现在副馆门口,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瞬间被填得严丝合缝,面上却故意挑了挑眉,“段老师不是在广播台录音棚吗?那边离这儿可有三公里,怎么专门跑副馆来了?梁原没把晚上的排期表发你?”
“发了。”段衡知停在她面前,把手里的混音分轨表递给她看了一眼,语气一本正经,“不过刚才在棚里把《半扇窗》的尾奏混音稍微调了零点五个分贝,我想着这种事关一秒钟呼吸感的大事,还是当面拿过来给辛导签个字比较稳妥。”
辛照禾低头扫了一眼那张表格——零点五个分贝的伴奏微调,在微信群里发一条十秒钟的语音就能交代得明明白白,哪用得着顶着晚高峰的冷风跑三公里送一张纸?
她抬起头,迎上他带着一点不自在却格外温和的视线:“段老师,零点五个分贝的修改单,劳驾主唱大人亲自跑腿,我们制片组可付不起这个快递费。今天在棚里忙了一天?”
“嗯,从早上一进棚就没停过,手机锁在录音室外的储物柜里,刚出来才拿到。”段衡知替她把桌角那支录音笔顺手塞进她的电脑包侧袋里,声音放低了一点,带着一点坦诚的笑意,“拿回手机的时候翻了一遍微信,总觉得今天虽然把七首歌的耳返都调顺了,但好像比昨天少干了一件挺重要的事。”
辛照禾拉上电脑包拉链的手指停在半空,抬头看着他:“少干了什么?”
“少跟辛导说两句废话。”段衡知看着她被顶灯照得清亮的眉眼,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所以就拿着这张表过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在副馆抓到刚下班的总导演。”
副馆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门口一盏暖黄的值班灯。辛照禾听着他那句坦然的“少跟辛导说两句废话”,想起半小时前自己站在连廊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样子,到底没忍住弯起了唇角。
她把电脑包背上单肩,往前迈了半步,和他并肩往外走,把那句原本只跟罗荞提了一半的想念,大大方方地接了回去:
“那段老师今天运气挺好。我也正好觉得,今天对着冷冰冰的LED屏幕盯了一整天,耳朵里少了点好听的声音。走吧,段快递员,请你去前街吃热干面加蛋酒,算你的跑腿辛苦费。”
段衡知低头看着她带笑的侧脸,顺手替她掀开沉重的防风门帘,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愉悦:“那今晚这趟快递,跑得太值了。”
面馆的玻璃窗被热气蒙住,外头晚风吹得招牌轻轻晃动。段衡知把碗边那块卤牛肉拨给她,听她讲了一整天的色差问题,也没有急着替她提出办法。辛照禾吃到最后才想起问:“你今天不是也很忙吗?”他把筷子搁下:“忙完了。刚好还有时间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