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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原来你也会这样 武汉夜归, ...

  •   武汉前期合练的第三天(周四)傍晚,也是距离长沙首演的第十三天,武汉突然刮起了阵风,白天的晴暖一扫而空。

      等全组在江岸区的剧场把《半扇窗》和另外两首常驻曲目的灯光走位全部合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制片人潘惟看大家都累得够呛,干脆没让大家吃盒饭,在剧场后街订了一家地道的老字号湖北菜馆,浩浩荡荡开了三桌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

      刚落座不久,邻桌负责道具和谱架的场务小吴就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他在后台收拾东西时太匆忙,把段衡知那条备用的黑色麂皮吉他背带当成了捆遮光布的绑带,一圈圈死死缠在了铝合金灯架上,还打了个极其结实的水手结。等小吴满头大汗地把灯架扛到饭店门口准备装车时,才被眼尖的周眺认了出来,吓得小伙子脸都白了,拎着那条皱巴巴的背带过来连声道歉。

      辛照禾正拿着汤勺盛汤,闻言看过去,本想开口替小伙子解个围,段衡知却已经伸手接过了那条背带。

      他不仅没黑脸,反倒手指灵巧地勾住水手结的活扣,三两下就把死结拆开了,随手拍平背带上的折痕,笑着冲小吴摆摆手:“没事,这条皮子糙,抗造得很。而且你这绳结打得比我当年专业多了,至少没把自己捆在台下。”

      小吴如蒙大赦地跑回隔壁桌吃菜去了。主桌上的邝予嘉和几个乐手纷纷好奇起来:“老段,什么叫把自己捆在台下?你早年跑演出还干过这事儿?”

      “何止干过。”段衡知盛了一碗滚烫的粉藕排骨汤,顺手放到辛照禾手边的骨碟旁,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刚毕业那年夏天,我去宁波参加一个海边露天的拼盘音乐节。上台前五分钟海风太大,我怕外套下摆乱飞打到拾音器,就想把风衣后摆的抽绳系在腰间的无线发射器皮带扣上。结果后台太黑,我手忙脚乱系成了死结,不仅捆住了发射器,还把旁边候场区铁栏杆的一根铁丝网给一块儿编进去了。”

      桌上几个人已经开始憋笑,辛照禾也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然后呢?主持人报幕了怎么办?”

      “主持人已经在台上喊‘下面有请段衡知’了,追光灯‘啪’地打在候场口,我一迈步,整个人被铁栏杆拽得原地弹了回来。”段衡知自己说起来都忍俊不禁,拿筷子尾端比划了一下,“最后还是排在我后面上场的贝斯手掏出指甲刀,蹲在地上替我咔嚓咔嚓剪断了抽绳,我才拎着半边散架的风衣跑上台。唱第一句的时候,海风把另外半边绳头吹得直打我手背,台下观众还以为我在设计什么新潮的甩手台风。”

      一整桌人哄堂大笑,连一向严肃的舞台监督周眺都笑得端不稳茶杯。

      辛照禾笑得眼角弯弯,喝了一口他递过来的热藕汤。洪湖粉藕炖得绵密起沙,热汤顺着食道滑下去,把吹了冷风的寒意熨帖得一干二净。

      等大家笑闹着转去抢刚端上来的干煸藕丝和清蒸武昌鱼时,段衡知偏过头,看着还在弯着唇角的辛照禾,压低声音问:“辛导笑得这么开心,看来是从来没在现场出过这种硬伤?”

      “出过,只是没把铁栏杆一起带走而已。”辛照禾夹了一小块排骨,见桌那头潘惟正跟邝予嘉聊商务排期,便也稍稍往他这边侧了侧身子,声音只够两人听见,“我二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在卫视跨年晚会当执行分组导演,负责零点前后的礼花炮和升降台调度。因为太怕出错,我提前两天把整张调度表背得瓜熟蒂落,还在手腕内侧、手背、甚至连矿泉水瓶贴纸背面都抄满了密密麻麻的时间点。”

      段衡知挑了挑眉,目光自然地落在她如今白皙干净的手腕上:“听起来很稳妥啊,怎么会闹笑话?”

      “稳妥过头了。”辛照禾自嘲地弯了弯唇,“那天晚上后台温度快三十度,我忙了一晚上出了一身汗,手背和手腕上的水笔字全晕成了一团蓝黑色的墨印子。偏偏零点倒计时前,总导演让我去主舞台边跟主持人当面核对最后三秒的站位。我一激动,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汗——等我核对完退回侧幕,摄像大哥憋着笑问我,是不是刚去锅炉房替大家添了把煤,怎么半张脸全是蓝道子。”

      段衡知低头看着她比划擦汗的动作,眼底的笑意一层层漾开,胸腔里溢出一声低沉悦耳的轻笑:“那当时没慌?”

      “哪顾得上管脸上有没有墨印子。”辛照禾摇摇头,眼神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那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升降台千万别卡,礼花千万别提前炸,只要台上唱歌的人能平平安安站在光里把那首歌唱完,就算让我顶着一脸蓝墨水上台谢幕我都认了。”

      原本只是互相拆台逗乐的下饭话题,说到最后这一句,段衡知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敛去了几分玩笑,目光沉静而认真地落定在她脸上。

      他知道她在现场总是那么快、那么准,像一台永远不会漏掉任何螺丝的精密仪器;却是在这一刻才真正听见,原来她所有的严苛、催促、甚至当年写满手腕的蓝墨水,都不是为了显摆总导演的权威,而是为了替站在台上的那个人,守住头顶那束不晃动的光。

      九点四十,晚饭散场。大部队说说笑笑地往两百米外的连锁酒店走,冬夜的江风吹散了身上的菜肴热气。

      段衡知自然地走在辛照禾外侧,用高大的身形替她挡住迎面刮来的北风。两人落后了大部队三四步,踩着路灯投下的梧桐树影往前走。

      “辛导。”段衡知双手插在深灰大衣口袋里,步伐放得很慢,“现在上导播台之前,虽然不用往手腕上抄时间表了,心里还会像二十四岁那会儿一样绷着吗?”

      辛照禾转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暖光描摹着他深邃的眉骨,他的语气没有半点试探,只有一种全然接纳的温和。

      “偶尔还是会的。”她没有嘴硬,很坦率地迎着夜风呼出一口白气,“比如前几天长沙首演开场前五分钟,还有明晚要试新灯光的时候。不过现在比那时候好多了。”

      “怎么说?”

      “因为那时候觉得整座舞台的重担全压在自己一个人手腕上。”辛照禾抬起头,看着身边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眼底带着一点清亮而笃定的笑意,“现在知道,哪怕真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台上那个人也会在吉他指板上敲两下,替我把那十四秒稳稳接住。”

      辛照禾把那句夸奖说得坦然。段衡知却在夜风里慢了一步,像是没想到她会如此认真地记住自己曾经紧张过的那十四秒。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嗯。”他声音低而稳,像一句不需要盖章的承诺,“只要辛导在台下,台上那十四秒,我随时给你留着。”

      回到酒店大堂时,前台的值班经理正往玻璃花瓶里插几枝刚送到的腊梅,清冷幽微的香气顺着旋转门吹进来的夜风散在大理石地面上。

      同行的大部队在电梯口热热闹闹地分作两拨,潘惟和周眺赶着去三楼商务中心核对明天周五一早返程飞回杭州的装车单,辛照禾和段衡知的房间都在八楼,顺理成章地进了同一部空电梯。

      金属轿厢门缓缓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头顶柔和的暖白射灯。
      辛照禾看着镜面不锈钢门上映出的并肩人影,忽然伸出右手,翻转手腕看了看自己干净的内侧皮肤,笑着轻声说:“其实仔细想想,当年那一脸蓝墨水也挺有用的,至少从那以后,我们台里所有摄像师看见我举手都不敢走神了。”

      段衡知站在她身侧,垂眸看着她手腕内侧那道浅青色的血管,声音在安静的轿厢里显得格外低醇:“那以后辛导要是再有需要记在手腕上的重要节点,尽管找我。我的字虽然不如印刷体规整,但保证给你挑一支绝对不晕染的速干笔。”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八楼。走出轿厢道别时,辛照禾握着房卡刷开门锁,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走廊那头等她进屋的段衡知,心里忽然觉得,有人连你二十四岁时的笨拙都愿意认真接住,大概是这个冬天最让人安心的一件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原来你也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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