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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少了一个名字 年轻乐手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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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的排练厅藏在汉口一幢旧红砖楼里。推门进去,暖气裹着松香和咖啡的味道迎面而来,窗沿上积着薄薄的灰,墙里还留着旧厂房砌砖时不甚齐整的纹路。
这是《人声在场》团队周一傍晚飞抵武汉后的第二天(周二)下午,也是为期三天的前期合练第一天。按照巡演企划,每一站除了段衡知的固定曲目,还会邀请一位当地独立音乐人合作一首限定曲目。武汉站选定的是独立唱作人邝予嘉五年前的代表作《半扇窗》,由段衡知与邝予嘉双吉他合唱,并请来了武汉本地极有灵气的青年键盘手连蒲参与编配。
此时排练厅中央,第一遍带电声合奏刚刚推到副歌中段。
段衡知站在左侧立麦前,怀里抱着那把原声木吉他,右手扫弦的力道收得极克制,故意把中频的声场空间让了出来。右侧的合成器与电钢琴前,扎着利落低马尾的连蒲垂着眼帘,十指在黑白琴键上飞快跃动——那不是原版唱片里规规矩矩铺底的和弦伴奏,而是一段长达八小节、像雨滴顺着老洋房铸铁窗花滑落般的复调器乐旋律。清亮灵动的电钢琴音色紧咬着段衡知与邝予嘉人声交错的尾音,一唱一和,把原本略显孤寂的民谣底色衬出了一层水波晃动似的明艳光泽。
辛照禾站在排练厅后方的折叠长桌旁,原本正低头核对宣传组刚送来的《武汉站预热物料长图样稿》,听见这段琴声,捏着签字笔的指尖不由得停住了。
她抬起眼,顺着那串灵巧的音符看向键盘架后的连蒲,又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A4彩印样稿。
样稿第二页的曲目演职员表里,清清楚楚印着:
【合作曲目:《半扇窗》|原词曲:邝予嘉|演唱:段衡知、邝予嘉|特邀键盘伴奏:连蒲】
“伴奏”两个字印在最小号的灰色楷体里,跟她耳朵里刚刚听见的那段几乎撑起了整首歌下半场呼吸骨架的独立器乐旋律,实在有些对不上号。
合奏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里缓缓散尽。邝予嘉笑着跟段衡知碰了碰拳,连蒲也松了口气,端起琴架旁的保温杯喝水。
辛照禾没有先在工作群里发难,而是拎着那两页样稿和铅笔,绕过地上的音频线缆,径直走到键盘区旁。
“连蒲老师,刚才副歌后面那八小节的电钢琴复调,写得真漂亮。”辛照禾把样稿折起一角,语气温和却开门见山,“我听过《半扇窗》五年前的发行版,原版间奏只有四小节口琴。刚才那段带转调的器乐旋律,是这次专门为武汉站新写的?”
连蒲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总导演第一句话就精准点中了那八小节,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又带着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旁边的邝予嘉和段衡知:“是上个月予嘉哥和段老师把重编方向发给我之后,我试着写了两版器乐对位。本来只是想给双吉他搭个桥,后来段老师听完,说干脆把原版口琴撤了,让我这段旋律从副歌中段直接进场,跟人声做双线呼应。”
正在调弦的段衡知闻言走过来两步,把吉他背带往肩上拢了拢,自然地接过话头:“不止那八小节。连蒲把整首歌后半段的和声走向都重新理了一遍,尾奏那组升F小调的分解和弦也是她写的。怎么了辛导,镜头切点需要按新谱重对?”
辛照禾没回答镜头的事,而是把手里的宣传样稿平铺在电钢琴侧面的谱架上,笔尖在“特邀键盘伴奏”那一行轻轻一点:“那这行字就写薄了。既然重编了和声走向,还独立写了八小节的核心器乐旋律,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现场伴奏,而是实打实的编创贡献。”
辛照禾转头看向宣传组统筹小周:“今晚那张预热长图先别发。连蒲这段贡献必须写清楚,但署名不是我一句话就能直接改完的事。请潘惟通知合同与版权同事,把连蒲的编配范围、邝予嘉原作的授权边界和两边音乐执行的确认一起补齐;改后的长图先留档,等签字齐了再上线。大屏字幕和后期音频名单,也要用同一份确认版。”
小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机:“宣传那边定的是今晚八点推送,设计稿已经排进队列了。我先申请延后,最晚明天中午必须给运营一个准话。”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连蒲的演出合同里目前确实只写了键盘伴奏,我得让商务找原件。”
连蒲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原以为被总导演当众认出那八小节旋律,已经是今天最大的意外,没想到一行小小的署名背后还有这么多手续。她问:“如果协议来不及补,是不是就只能照旧写伴奏?”声音不大,听得出是在替别人添麻烦这件事感到不安。
“先别替结果下结论。”辛照禾把样稿折好交给小周,语气放缓了些,“你的曲谱和工程文件还在吧?把初版、修改版和送给音乐组的时间记录都留好。该属于你的那一行字,我们走完整个确认流程,再堂堂正正地印上去。”
“一码归一码。好听的旋律是谁写的,名字就该印在哪里,这不是客气,是我们做现场的规矩。”辛照禾冲她笑了一下,顺手在自己的导播分镜表上添了一行备注,“而且你刚才那八小节弹得那么灵,等正式演出的时候,二号特写机可得给你留足整整十六秒的画面,总不能让观众看完了还不知道这么好听的琴是谁写的。”
邝予嘉把自己的手机放在谱架上,收敛了笑意:“原词曲授权我能确认,现场这版的改编我也认可。段衡知,你把当初让连蒲补八小节的邮件找出来,我们今晚一起给商务作书面说明。”段衡知点头,当场翻起消息记录。事情突然不再是一声赞许就能解决的漂亮插曲,而是几个人需要共同署名负责的工作。
潘惟随后赶来,把原定的八点推送延到了次日中午。他不肯在没对完合同前先向宣传承诺一定能改,却在离开前向连蒲要了一份标注作者信息的编曲工程文件。辛照禾听见他对小周说:“先把证明链做扎实,别让她今天有了名字,回头上线又被悄悄删掉。”
傍晚六点半,排练厅准时收工。乐手们各自收拾琴包去前厅吃工作餐,辛照禾留在长桌前把改完的《半扇窗》机位图收进文件夹。
桌角忽然落下一道修长的影子。段衡知还没背吉他包,手里拿着两罐温热的杏仁露,放了一罐在她手边。
“辛导今天这耳朵,比我们录音棚的频谱仪还准。”他靠着长桌边缘,低头看她整理图纸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愉悦。
辛照禾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温热的杏仁露,清甜的杏仁香在舌尖散开。她抬起眼看他,唇角弯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只是按实情改个表格。倒是段老师,刚才合奏的时候,你在副歌第二拍故意把木吉他的扫弦音量收小了三分之一,不就是为了把频段让给连蒲那段电钢琴吗?名气最大的主唱主动给年轻乐手让风头,段老师这胸襟,怎么没写在宣传稿上表扬一下?”
段衡知被她看得喉结轻轻一滚,非但没顺着她的话自夸,目光反而落回她亮得像落了星子的眼睛上,慢吞吞地笑了一声:
“我在台上让那三分之一,是怕好听的旋律被盖住。不过说真的,刚才连蒲弹完最后一下的时候,我往台下看了一眼——辛导那时候盯着人的眼神,比我让出去的那点音量可抢戏多了。”
辛照禾握着铁罐的手指微微一顿。排练厅顶灯的暖光从他肩头斜落下来,把他的睫毛与眼尾照得格外清晰。她忽然意识到,原来刚才她在听音乐、看连蒲的时候,台上那个抱着吉他的人,一直在看着她。
她偏过头,把喝了一半的杏仁露搁在改好的新版样稿旁,故意用挑剔的工作口吻回了一句:“那段老师下次合奏最好专心看谱,别老往导播席偷看,万一慢了半拍,我可不替你剪掉。”
“放心,手上的谱子早就背熟了。”段衡知拎起旁边的吉他包背上单肩,顺手替她把桌角那摞散开的曲目单拢齐,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分十分之一的注意力看看辛导满意没有,还是绰绰有余的。走吧,前厅的排骨莲藕汤快凉了。”
两人走到排练厅外时,辛照禾手机里弹出潘惟的消息:商务找到旧合同了,补充确认还差邝予嘉经纪团队的盖章。段衡知看见她停下来,没催她走,只问:“很难办?”她把手机锁上:“难办也得办。今晚先别夸我,等真印出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