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碰瓷 “你转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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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两点，学院模拟法庭赛初赛。
他这一周泡在案卷里，连周三活动日都请了假。周以岚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准。”隔一分钟又补一条：“下周三交《雪夜失窃》第二稿。迟一天，奶茶你付。”
队友演的对方证人太老实，问什么答什么，一点都不躲。他需要一个会躲的。
他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最会躲的那个，是林桉。
消息发出去：“来我宿舍，演个证人。管夜宵。”
手机还没放下，林桉回了：“好。”
八分钟后有人敲门。空着手来的。
林桉进门，先看了椅背一眼。
那件深灰外套在夏知乐的椅背上挂了六天，垫着衣架，肩线对得整整齐齐。夏知乐自己的衣服在床尾堆成一座山，只有它住单间。
“挂得挺好。”林桉说。
“没醒透。”夏知乐把椅子往自己这边拖了拖，“醒透了再还，你说的。”
说完他自己先觉出不对：这话听着，像是打算扣着不还。
林桉没接。他看着那件外套，看的时间比看一件外套该用的时间长了一点点，然后说：“嗯。不急。”
夏知乐耳根一热，伸手扯了扯衬衫领子，没再接话。
数学系晚上是真闲，夏知乐想。
“夜宵点了，烧烤。”他把一页纸塞过去，“算这次的劳务报酬。上次那顿另算，那是赌债。”
蒋澈去隔壁打游戏了，走前留话：外卖到了他顺路拿，条件是分他五串。
纸上是证人材料。案子不复杂：原告把一台相机借给被告用一周，两人微信里约定过归还时间，被告也回了“好”。三个月过去，相机始终没还。被告却说，原告后来当面表示不用归还。
被告的室友作证称：那晚十点多，他拉着床帘、戴耳机看视频，听见门口有人说了“不用还”。至于谁说的、前后说了什么，材料里没有交代清楚。
夏知乐代理原告，他得对付这句证言。
“你照着这个演。”他说，“材料上没写的，你自己编，别矛盾就行。”
林桉把那页纸从头看到尾，抬起头。
“我不编。”他说，“没写的，我说不记得。”
夏知乐眼睛一亮。真正难缠的证人从来不撒谎，只说“不记得”。
“行。”他拉过椅子，在林桉对面坐下，膝盖差点碰上膝盖，“开始。”
“证人，那天晚上你在床上？”
“在。”
“床帘拉着？”
“拉着。”
“戴着耳机，在看视频？”
“对。”
“声音开得大吗？”
“不记得。”
夏知乐咬了一下笔帽。“不记得”三个字被林桉说得平平淡淡，好像是他的母语。
照队友那个练法，下一句该问“你凭什么说你听清了”，然后两边僵住，下一题。他没问。
“床帘拉着，你看不见门口。对吗？”
“对。”
“那你清楚听到的是什么？”
“不用还。”
“前面的话呢？”
“不记得。”
“门口是谁在说话，你当时听声音认出来了吗？”
“不记得。”
夏知乐把笔尖停在纸上。证人没有撒谎，甚至不肯替材料补上一句。可被告说的“原告答应不用还”，比这三个字多出了太多东西。
“你能确定那三个字是说给谁听的？”
“不能。”
“那我问你，”夏知乐抬头，“你听见的那个‘不用还’，后面是句号，还是问号？”
林桉停了一下。“不记得。”
“是在告诉人家不用归还，还是在问可不可以不用归还，你也不能确定？”
“不能。”
“谢谢。”夏知乐靠回椅背，“你能确定的，是听到了‘不用还’。其他的，不能当成你亲眼看见、亲耳听全的事实。”
林桉看了看材料，又看他。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打掉这句话。”
“打不掉，也没必要打。”夏知乐说，“借一周的聊天记录摆在那儿。被告说后来不用还了，总得有依据。我只问证人亲耳听见什么，不替他说没听见的。”
他说得很快，笔在半空一点，像画上最后一个句号。说完才发现，林桉早就不演了。
林桉坐在他对面，那页纸搭在膝盖上，没看材料，在看他。
看了一会儿。
“明天，”林桉说，“就这样问。”
夏知乐心口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他把笔帽咬住，假装在想下一题。
出题人难得服一次软而已。谁听了都会这样。
“还有，”他咬着笔帽，含糊地说，“明天你别来旁听啊。你来了我……影响发挥。”
林桉没说话，把那页纸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一下，收进裤兜。不说来，也不说不来。
夏知乐就当他是答应了。质证练到这儿，算过关了。明天要穿的那一身，只差最后一样。
领带是学院统一发的。教程他看了三遍，系出来的结又胖又歪，像一个被捏坏的饺子。
他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拆到第四遍，林桉站了起来。
“过来。”
“你会？”
“会一种。”
“哪种？”
“能系上的那种。”
夏知乐撇了撇嘴，还是转了过去。
林桉把那个饺子拆开，两头捋平，绕到他领子后面压好。他比夏知乐高一点，得低着头才看得清结。一低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离夏知乐的眉骨不到一拳。
太近了。
夏知乐把脸往右边扭，盯着衣柜门。门上贴着一张课表，周四那一格写着“刑诉”，他把这两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抬头。”林桉说。
“……干嘛。”
“看不见结。”
他只好把下巴抬起来一点，脸还扭着。
领带在他领口底下绕过去，又穿回来。林桉的手指就在他喉结下面一点的地方动，没碰到他，可那点动静全落在了他喉咙上。他咽了一下口水，咽得很响，响到他怀疑林桉听见了。
林桉的手停了半拍。
然后接着往上推，推得很慢。结一点一点贴上领口，指背擦过他下巴底下那一小块皮肤，一下就过去了。
领带这种东西，发明出来就是为了让人喘不上气的，他想。
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椅背上那件外套一个味儿，只是这回是热的，是从人身上来的。林桉的呼吸落在他耳朵边上，很轻，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一件不该在这时候想起来的事。
台灯。一张纸那么薄。
他盯着课表又念了一遍。刑诉。刑诉。刑——
“砰！”
门被一脚踹开了。
他的头是自己转过去的，快得没来得及想，身体先往声音那边甩——
嘴唇擦过了什么。
软的，温的，一下就过去了，短得像是没发生过。
林桉的嘴角。
“烧烤！”蒋澈拎着两大袋外卖，用后背把门顶上，“骑手送到三号楼去了，我多跑了一趟，五串改八串，不讲价——几点了？”
没人回答他。
蒋澈背对着他们扒拉袋子，一样一样往桌上掏：“羊肉，羊肉，鸡翅，韭菜……谁点的韭菜？明天要上庭的人吃韭菜？”
夏知乐没动。
林桉也没动。
林桉的手还捏在领带结上，两个人之间还是不到一拳。谁都没往后退，好像谁先动，谁就承认了点什么。
夏知乐的嘴唇在烧。不是一整片，是一个点，左边嘴角往里一点，烧得很准，像是被人拿笔圈了出来。心跳乱得数不过来。
得说点什么。
“……碰瓷。”他压着嗓子说。
林桉的嘴唇动了动。
“你，”第一个字就卡住了，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遍，“你转头……太快了。”
不是平时那种平平的、精确的声音，中间断了一截，像一道题写到一半，笔没水了。
他的手指一紧，领带结猛地往上一推，勒住了夏知乐的脖子。
“咳——”
“对、对不起。”林桉立刻松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椅子。椅子一晃，椅背上那件外套跟着往下滑，他伸手去捞，没捞住衣服，捞住了椅背。
夏知乐看着他。
认识一年多，他还是头一回见林桉慌成这样。
林桉的耳朵红了。不是耳朵尖，是整只耳朵，一直红到耳根，红进了毛衣领口里。他垂着眼，只盯着桌上那袋烧烤，好像里面藏着一道他解不开的题。
夏知乐下意识开始找理由。
冻的？烧烤一进门，满屋都是孜然味的热气，他穿着西装，后背都快出汗了。
吓的？林桉不是会被吓着的人。楼梯间的灯灭了，跺亮它的是林桉。
勒的？被勒的是他自己。
他找不出来。
从来都是林桉三两句话把他说得脸红，自己照样低头写题。今天红的是林桉。
“我回去了。”林桉说。
“不吃啊？”蒋澈终于回过头，手里举着一串韭菜，“你那份——夏知乐，你穿这么正式，明天是去开庭还是去相亲？”
“你们吃。”林桉已经走到门口。
他握住门把手往外推，推了两下，才想起这扇门是往里拉的。
门开了，又关上了。
蒋澈看看门，又看看椅背：“他外套不要了？”
夏知乐看着那件外套。
“……还没醒透。”
“谁没醒透？”
领带还勒在脖子上，他没松。
意外事件，他在心里说。蒋澈踹门，他转头，林桉刚好在那儿。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是慢的。台灯，眼镜，一张纸那么薄，是他自己凑过去的，慢到看得清林桉眼睛里那一小圈光。
刚才是撞上的。快，乱，还偏了，连嘴唇都没对上，只擦过一个嘴角。
一点都不一样。
按理说，一个直男被另一个男生的嘴角擦了一下，就算是意外，也该觉得别扭。该想擦擦嘴，该骂一句，至少该有那么一点不舒服。
他抬起手，手背停在嘴边，停了好一会儿。
没擦。
他等着那点不舒服过来，等了很久，没等到。
“吃不吃？”蒋澈嘴里塞着肉，“哎，你脸怎么这么红？”
“领带勒的。”
※
走到楼下，风从领口灌进来，林桉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毛衣。
来的时候也只穿了这一件。消息来得太快，他没顾上。
外套又没拿。
他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回去。
高二的时候就有人问过他。
晚自习课间，后排一个男生凑过来，半开玩笑：“林桉，你是不是喜欢男的？”他想了想，说：“是。”那男生愣了半天，说了声“哦”，后来照样找他抄数学作业。
他从来没瞒过。只是上了大学，社团里没人问。
没人问，他就不说。
夏知乐问过他很多问题。问站位，问那晚的灯，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唯独没问过这个。
夏知乐查了一个多月，排除了所有女生，最后在群里写下的结论是“恶作剧”。会这样写结论的人，大概从来没想过要问。
还有那天晚上。
他伸手的时候，没有问。夏知乐不知道是谁，看不见，也来不及说不。后来夏知乐把它叫作“抓”，又叫作“恶作剧”，他一次都没纠正过。
他没有资格。一个连问都没问过的人，凭什么去告诉别人，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所以这几个星期，他开始试着在亮处靠近夏知乐。
占座，水杯，“你没过来”，“你可以补”。他开始主动找理由靠近夏知乐，也会在开口前想一想，对方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夏知乐有时接住，有时退开，他并不是每次都猜得准。夏知乐如果明确不愿意，他就停。
今晚那一下，他没算到。
夏知乐转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风，嘴唇是温的，擦过他嘴角，不到半秒。他记得很清楚，比那天晚上那几秒还清楚。那天晚上是黑的，今晚灯开着。
然后夏知乐说“碰瓷”，抬眼看他。
那一眼他没敢对视。一年多，他一直是看人的那一个，看夏知乐摸耳朵，看他找理由，看他一本正经地骗自己。
今晚倒过来了。
他想起自习室那天，夏知乐趴在胳膊上睡着，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他是真的没听清。后来他想过，要是听清了就好了；又想，幸好没听清。
听清了，他大概就忍不住要问了。
他往回走，走得很慢，冷得很清醒。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一向很擅长。
只是夏知乐让他明天别去。
他没答应。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碰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