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熟》夏凉初秋

85、第八十五章：五周年与三年 “回声”工

　　五月中旬，“回声”工作室迎来了成立五周年的纪念日。

　　五年前，沈栀抱着个装满旧报纸的纸箱从报社大楼里走出来，兜里揣着那点微薄的奖金，在老旧的共享办公区租了两个工位。那时候老赵和小林跟着她，三个人连点个外卖都要精打细算。谁能想到，五年后的今天，他们不仅搬进了独栋小楼，团队扩充到了十五个人，在业内也算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了。

　　五周年庆没有搞什么隆重的仪式，就在小楼的后院里支了两张长条桌，拉了几个彩灯。老赵自告奋勇去海鲜市场搬回来几箱生蚝和鲍鱼，小林负责采购肉片、毛肚和各种蔬菜。沈栀从家里搬来了那个一直闲置的电磁炉，大家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地吃起了红油火锅。

　　牛油底料在锅里翻滚着，热气蒸腾，辣味直往鼻子里钻。沈念周穿着件粉色的防晒服，手里拿着根刚烤好的羊肉串，在院子里追着工作室收养的那只胖橘猫满场跑。

　　酒过三巡，老赵明显喝高了。他端着半杯白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桌子，扯着嗓子喊：“大家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大家停下筷子，笑着看他。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眼圈忽然有点泛红，声音也有些发颤：“五年前，我刚被报社扫地出门，家里媳妇刚怀二胎，我那时候真觉得天都塌了。后来栀姐给我打电话，说‘老赵，来跟我干吧，底薪三千，管一顿饭’。我当时心想，这姑娘真敢吹牛，三千块钱能干啥？但我还是去了。为什么？因为我不服啊！”

　　他仰起脖子，把半杯白酒一饮而尽，辣得直咧嘴：“现在五年过去了。我老赵不仅没饿死，还换了大房子！我就想说一句——跟着栀姐混，不后悔！”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和掌声。小林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幽幽地补了一句：“那是因为你后来工资早就涨过三千了。”

　　“滚蛋！气氛都被你破坏了！”老赵笑骂着踹了他一脚。

　　沈栀坐在一旁，看着他们闹作一团，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周嘉树坐在她旁边，手里正忙着给她剥虾。他把剥好的虾仁蘸了点酱料，递到她嘴边，轻声说：“行了，大主编，别光顾着笑，吃点东西。今天你可是主角，待会儿他们肯定要灌你酒。”

　　沈栀张嘴吃了，看着院子里这群朝气蓬勃的人，看着在草地上笑得无忧无虑的女儿，又看看身边这个永远稳如泰山的丈夫。五年前那些被人压稿、四处碰壁的至暗时刻，好像已经被眼前这锅滚烫的底料彻底煮化，变成了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四肢百骸流淌。她端起面前的果汁，跟旁边的周嘉树碰了一下杯，觉得这五年，走得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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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欧的初夏，极昼的尾声渐渐逼近。

　　五月底，小镇上的积雪彻底化干净了。积雪融化的水顺着街道两旁的排水沟哗哗流淌，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苏醒过来的味道。算算日子，陆屿在这个边陲小镇，刚好待满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考了本地的律师执照，从最开始帮人写遗嘱、看租房合同，到后来成了小镇商会的法律顾问，甚至还得管管邻居大妈家丢猫的闲事。他的生活彻底脱下了那层西装革履的精英外壳，变得粗糙，却异常真实。

　　这个周末，天气出奇的好。陆屿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穿上冲锋衣，带上渔具，开着那辆二手越野车去了镇外五十公里的一个野湖。

　　那地方是他偶然发现的，连当地人都很少去。没有手机信号，没有商业开发，只有大片大片的原始白桦林和清澈见底的湖水。他找了个背风的草坡，架好折叠椅和鱼竿，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阳光透过桦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陆屿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没有需要去揣摩心思的客户，没有需要去应付的复杂人际关系，也没有那些让他一想起来就觉得窒息的陈年旧事。

　　不知不觉，他在湖边坐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太阳快要落山，天色暗下来，他也一条鱼都没钓上来。但他一点也不觉得扫兴。他慢条斯理地收起鱼竿，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把折叠椅放进后备箱，发动车子往回开。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了。他顺路去超市买了两斤新鲜的排骨，拐去了养老院。

　　林老头最近精神头不错，就是牙齿掉得差不多了，只能吃些软烂的东西。陆屿在养老院的小厨房里借了个灶，用排骨炖了一锅土豆，炖得烂烂糊糊的。

　　林老头坐在桌边，拿着一把软勺子，吃得津津有味，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你这炖肉的手艺见长啊，比你刚来那会儿强多了。那时候你做的饭，狗都不吃。”

　　“那你别吃，吐出来。”陆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偏吃。”林老头护着碗，像个老小孩。

　　吃完饭，陆屿推着轮椅，在养老院外面的小路上散步。初夏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两边的树叶哗哗作响。镇上的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偶尔还能看到几辆晚归的汽车开过。

　　“小陆啊。”林老头忽然开了口，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苍老。

　　“嗯？”陆屿推着轮椅，脚步没停。

　　“这三年，委屈你在这个破镇子待着了。”林老头叹了口气，“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回国去随便找个大律所，肯定能挣大钱，犯不着在这儿伺候我这个糟老头子。”

　　陆屿看着前方路灯照出的一小片光晕，脚步依然很稳。他想了想，语气很淡，却很笃定：“林叔，我以前就是挣过大钱，也住过大房子。可那时候，我每天睡觉都不踏实。”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现在这样挺好的。没人算计我，我也不用算计谁。每天一睁眼，知道今天该干嘛，晚上一闭眼，就能睡个安稳觉。这就够了。”

　　林老头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拍了拍陆屿搭在轮椅推手上的手背。

　　夜风拂过，陆屿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他彻底接纳了这里，也接纳了现在的自己。以后的日子，他不打算再去寻找什么归宿了。这漫长而安静的下半生，一个人守着这间小事务所，看着小镇的四季更迭，偶尔陪老友喝顿热汤，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