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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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桦一中早些年的时候还不是岷桦最好的中学，前头还排着一个市立二中和一个雏山高中。是后来走马上任的新任校长大刀阔斧一顿改革，把校规从三百条足足增加到了三千条，又开办了专门负责狠狠砸钱同市立二中和雏山高中抢中考高分学生的“鹏程班”，慢慢地，这所老校才走起了上坡路。
等到了沈叶臻中考那一年，鹏程班早就取消了，又或者说它已经内化扩张成了岷桦一中的每个班，学校也彻底坐稳了岷桦市中学排名第一的位置。
这样一听，当年那位校长或许还挺有远见——要是他没有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下马，或许现在还能在岷桦一中创校历程墙上享有一片天地。
沈叶臻一手拎着书包，一手展示着校牌，顶着门卫古怪的打量穿过校门。
教学楼被食堂、操场和宿舍“排挤”在学校的最里头，要顺着斜向上的台阶一直往上走，中间过段平路又再爬段台阶才能到。
用一中学生的话来说，这校园布局充分暗示了只有牺牲吃喝玩乐和睡眠，才能登上学习的珠穆朗玛峰。
大家不是平白无故地这样抱怨。
岷桦一中连教学楼都呈“回”字形全包。勤学楼、善学楼、精学楼和实验楼把守四面。高一的走廊面对着实验楼漆黑如墨的窗户，学生们每天练习清心寡欲，等到了高二就可以每天和被学习吸干了气血、眼茬发青面色蜡黄的高三学长学姐面面相觑，属于是提前预设心理准备。
岷桦中学没有诸如“建校之前是坟场”这样的传闻，因为岷桦中学现在的阴气怨气不一定就比坟场要轻。
等沈叶臻到教室的时候，整座精学楼寂静一片，只能听到各科老师讲课和板书的声音。
第一节课已经上课了。
高三一班的语文老师姓徐，名字很文艺，叫徐止穆，也被学生们亲切称为“志摩”。
志摩是个哪怕戴着老花镜也还是需要皱眉眯眼才能看清人的小个子老古板，属于退休返聘型人才，走路的时候总习惯把双手贴在裤缝边，走姿也和他本人一样一板一眼，但不知道为什么教学效果却可媲美当代孔子。
学生们一般调侃他的教学方法为“心理暗示”，大概意思是：当你昏昏欲睡，不是困了，被志摩故意催眠了，知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他“渡”给你了。
听着还挺神。
沈叶臻抬手敲敲教室门，却没立刻得到回应——小老头专注于课堂，硬是把手上四个选项的病句类型全分析完才挪过来一个眼神。
“你找谁？”小老头前倾着脖子，眼神虽不好语气却很和煦。
“我迟到了。”沈叶臻格外坦诚。
“哦哦...”志摩往讲台下边望了望，看见捂嘴偷笑的学生中，最后排正中心的座位确实是空着的，“那你回座位吧，下次注意。”
“谢谢老师。”
沈叶臻提着书包穿过一张张课桌，他早就习惯众人低低的唏嘘，也不致于像小孩子那样顾影自怜。
他的位置在最后排。班主任定下了每次大考试成绩排名靠前就可以优先选座位的规矩，所以哪怕在男生里并不算高，沈叶臻也获得了最后排归属权——只是班主任为了他不得不把前面的位置全部安排上了女生或是同样个子不那么高的男生。
他这边刚坐下，斜前桌的男生就趁徐止穆扭头写板书的空隙，眼疾手快地传过来一张纸条。
那纸条歪得好险没甩飞到角落垃圾桶里。
【你爸又打你了？】
短短一行字放眼望去像狗爬，每个字有每个字的丑法，看得人头疼。
不如自觉飞进垃圾桶呢。
沈叶臻把纸条折成一个厚厚的小方块，塞进课桌里专门放这些小玩意儿的铁盒。
不回复就是默认的意思。
班上的明眼人应该都能看出来，他脸上三个花花绿绿的创可贴又不是贴着玩的。
沈叶臻斜前桌发来关心的男生叫罗劲松，要是翻出身份证来看，和他还是一个村的，只是小时候村子拆了一半，拆走了沈叶臻家没拆走罗劲松家——虽然两人在上一个高中前并没什么交集，但沈叶臻他爹不做人这事倒是他们那一溜街都知道。
邻里邻外可没少拿沈恒峰的事吓唬家里的孩子，简直是拿他代替了童话故事里的狼外婆角色。
罗劲松爸妈每次送他来学校都看到沈叶臻青着胳膊肿着脸来上课，虽然不是自己孩子，但见得多了也忍不住心疼。何况一个村的，往上翻个祖宗八代说不定还能找出个七大姑的表舅或是八大姨的堂妹这样的远房关系，每每想起来了，也就念叨罗劲松两句，让他在学校多照顾照顾沈叶臻。
大人本是无心之言，哪像后者居然也真的听进了心，在学校只要得空就拉着沈叶臻侃大山，从不介意后者一开始老垂着眼不看人也不回话——坚持久了，万年冰山也融化，两人居然也真就处成了朋友。
沈叶臻从自己那旧得有些泛黄的书包里拿出了语文书。
不知道为什么，他身边的座位也空着，那是谌夏川的座位。
沈叶臻和谌夏川是初中认识的，初一开学第一天就被老师安排成了同桌。相较于沈叶臻的不合群，谌夏川则完全相反——他总能在男生堆里混得风生水起。
那时候阮惠惠刚去世没多久，沈恒峰待人接物上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些同村同街道的小孩就有样学样，跟着家里的大人议论沈叶臻。小孩比大人嘴上没门多了，哪管什么是能说的什么是不能说的，童言童语有时候也和刀子没什么分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孩子王谌夏川毫无缘由地“罩”上了沈叶臻，听到谁说沈叶臻坏话就踹谁——真踹，往肚子上踹，不踹到对方哭着道歉不算完。
他成绩好，外向，家里宠爱，每天都能从书包里掏出不重样的零食饮料和大家分着吃。那些对沈叶臻有无端恶意的小孩子到了他这，挨了打也当没事人，过了今天又是一条好汉，明天就笑嘻嘻地又凑到他身边去。
再后来两个人都考上了一中，按成绩分班完又被分到了一起，谌夏川还是和沈叶臻做起同桌。进了青春期，男生的个子像遇春的野草似疯长，飞快地把沈叶臻甩在了后头，但不变的依然是每次大考过后选座都双手合十，拜托沈叶臻给他占个位置。
两人排名差不了多少，沈叶臻第一的时候他第三，沈叶臻第三的时候他第五，来来回回，这座位居然还真没分开过。
所以十七岁的沈叶臻喜欢谌夏川。
谌夏川对他特别，对他温柔，对他好。他长得又好看，那样好看的人还每天绞劲脑汁，变着花样地和沈叶臻找话题聊天。
这时候的谌夏川喜欢自己吗？
沈叶臻觉得是有点的。
不然那个家庭条件小康，父母关心爱护的男生没理由总和自己这个一件长袖一穿就是三年、一年还穿三个季节的人呆在一起。
还记得有段时间，谌夏川乐衷于在校服领子上喷香水，于是总和他呆在一起的沈叶臻也被一起腌入了味。那一整个夏天，沈叶臻的校服第一次除了洗衣液的味道外，出现了别的挥之不去的气味，给了他走到哪里都有谌夏川跟着的错觉。
只是他们当时都没察觉。
青春期的懵懂、荷尔蒙的躁动，在这个连欣赏和喜欢都难以分清的年纪，谁会去揣摩自己和一个同性关系是否跨越了友谊的定义。
何况岷桦这地方的风气说得好听些叫民风淳朴，要是说得难听些，那就是相对落后。无论是大众思想还是邻里往来，横竖都逃不开“传统”二字。
大学以前，沈叶臻都没听说过“同性恋”这三个字。他后来能知道，全归功于互联网的飞速发展和淮州经济发达下的开放人文。
大学应该是沈叶臻走上生活正轨的开端。
一开始，助学贷款帮助他顺利完成了前一两年的学业，兼职带来的收益对于把每一分钱花在刀刃上的他来说保障生活绰绰有余，到了大三大四，他一年获得国家奖学金一年获得国家助学金，毕业的时候甚至攒下了数额还算客观的一小笔存款。
当沈恒峰从沈叶臻的人生中销声匿迹，后者居然也真的走上了平淡而知足的生活。他和室友关系不错，参与了些社团活动后也交到了一些朋友，虽然性格依然寡言内敛，但因为出众的长相倒很得女孩们的青睐。
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聚餐，室友们都打趣沈叶臻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四年大学生活过得像皈依佛门似的，一头扎进学海，哪管它窗外烂漫桃花开。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心里藏了个初恋？”寝室长趁他喝了两杯，半是调侃半是套话。
“真没有。”沈叶臻喝酒不晕脑袋，就是有些上脸，从耳朵直到脖颈红了一整片。
“不可能！”室友们纷纷叫嚷，有个拍桌子的直接把小半盘剩下的烧烤都掀下了地。
沈叶臻被这伙人闹得没办法，说了实话，“我打小和女孩就接触不多，忙学习都来不及，喜欢谁去？”
“那你就没有碰到过一个特别的女生？不用和她接触也不用和她说话，只要稍稍对上一个眼神，那个心啊跳得就和一千米体测似的。看着她的时候，其他人就都会在视线里慢慢融化，最后只能看到她黑得发亮的眼睛和头发。”
这个室友是其他专业混寝进来的，学的是文科，一段描述下来做作得像写诗，却偏偏一下就戳准了沈叶臻心里的某个人。
“...那是有的。”沈叶臻抿了抿嘴。
只是不是女生。
“呜呼！”
男生们猛地跳了起来，全然不顾周围人惊异的目光，只紧紧抓住空气中弥漫着的八卦气息。
“谁啊？啥时候的事？你不会没表白过纯暗恋吧——”
彼时的沈叶臻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垂着眼笑，抬手灌了杯啤酒算是谢罪，死不松口的样子惹得一众男生怨声四起。
如此想来他未免也太迟钝，连自己喜欢谌夏川这件事都要等到分开四年后才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