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归来定京华》边角小歇

21、遗宝 清晨，后院

　　清晨，后院那口樟木箱被青禾费力撬开时，灰尘簌簌落下，迷了陆令仪的眼。
　　箱内物事不多。几件父亲旧日的软甲、一封封泛黄的军报、一柄断了刃的佩刀。最底下，压着一只褪色的锦囊。
　　陆令仪将锦囊取出，解开系绳，指尖触到一片温润的凉意。
　　那是一块玉。
　　半块，断口齐整，似被人一刀从中剖开。玉色青中透白，触手生凉，正面刻着细如蚊足的纹路，迎着晨光，隐隐竟似游动的笔画。
　　"姑娘，这是老侯爷的……"青禾凑近，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陆令仪没有说话。她记得父亲临终那两个字——"玉……坠……"原来父亲拼着最后一口气，念的竟是这块玉。
　　她将玉翻过，背面干干净净，只留一个极小的印。她认得那个印，是父亲军报上常用的私章。
　　玉下压着一封信，纸已脆黄。陆令仪展开，笔迹是父亲的手笔，却写得凌乱，像是在极仓促间落成："……为父若有不测，此玉与密卷，藏于樟木。玉分两半，另一半在当朝摄政王处。此玉密文所载，乃外戚贪腐名册之所在。先帝遗诏，本有三份，侯府一份，彼处一份，祖祠一份……"
　　信写到这里便断了，末尾一笔笔锋凌厉，几欲透纸。
　　陆令仪攥着那块玉，指尖微微发凉。父亲戍边二十年，究竟卷进了怎样的旋涡，才会在临死前，把这样一件关乎外戚、关乎先帝遗诏的东西，藏在樟木箱底？
　　"青禾，"她轻声道，"这信里说的'密卷'，可还在箱中？"
　　青禾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摇头："姑娘，只有这一封信、一块玉。旁的再没有了。"
　　陆令仪眉头微拧。父亲既写明"此玉与密卷同藏"，箱中却独缺密卷——密卷去了哪里？是被父亲另藏他处，还是早就被人取走？
　　她正沉吟，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府管事满头大汗地闯进来："姑娘，不好了！"
　　"出了何事？"
　　"回姑娘，昨夜北境传来的信报……老侯爷当年带过的那几个边关老兵，一夜之间，有两个忽然暴毙，一个家中起火，烧得尸骨无存！"
　　陆令仪霍然抬眼，手中的玉险些滑落。
　　暴毙。起火。尸骨无存。
　　这三桩事，桩桩都正对着边关旧案的证人。她昨夜才在三司会审上，以边关旧部暗哨与证人扳倒太后，今晨边关的证人便接连出事——这是太后在灭口，是太后在告诉她，边关旧案查得越深，她要付的血债便越多。
　　"姑娘，这几桩，会不会是巧合？"青禾面色发白。
　　"不会是巧合。"陆令仪的声音冷下来，"太后这是在断我的证人，断我的根。她料定我证人在边关，鞭长莫及，便要先下手为强。"
　　她将那块玉小心收进怀中，又唤来程岱。程岱连夜赶至，听罢此事，虎目含怒："末将这就赶回边关，护住剩下的弟兄！"
　　"你一个人回去，正是太后要的。"陆令仪道，"边关太远，太后的手未必伸得进每一处军营。可你一旦只身回去，便是给了他们下手的机会。"
　　"那依姑娘之见？"
　　"先不要动。"陆令仪道，"边关的证人，未必都在明处。你当年带的那支暗哨，我信他们自有藏身之法。太后若真能一夜之间杀尽他们，那她也不必等到今日了。今日这三桩，是她做给我看的，不是她真能办到的。"
　　程岱眉头稍舒，仍道："可若不回，岂不是任他们欺到头上？"
　　"回，但要带上萧砚的人马。明面上你去护边关证人，暗地里，把当年那支暗哨的名单，重新拢一遍。"陆令仪道，"太后要灭口，我们便先一步，把证人都攥在手里。"
　　程岱领命而去。
　　是夜，陆令仪立在窗前，将那半块玉对着烛光反复端详。正面那些游动的笔画，她越看越觉得眼熟，却又说不上在哪见过。
　　"小姐。"门外传来青禾低低的禀报，"摄政王殿下来了，说是有要事，请您移步书房。"
　　陆令仪心念一动，将玉藏进袖中，去了书房。
　　萧砚立在案前，手中正握着一块玉，与她怀中那半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断口相对，方向相反。他见陆令仪进来，也不寒暄，径直将那半块玉递到她面前："你可认得这个？"
　　陆令仪心头剧跳，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半块玉。两块玉并在一处，断口严丝合缝，竟严严实实地拼成一块完整的玉璧。
　　"你……"陆令仪抬头看他，"这半块玉，为何会在你手里？"
　　"我母妃临终前交给我的。"萧砚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她只说，这玉的另半块，在靖安侯府。要我若有朝一日寻到，便知自己该做什么。"
　　陆令仪望着拼合的玉璧，玉身正面的纹路，此刻竟连成了一整行细密的字。
　　"这玉上，有字。"她低声道。
　　萧砚也看见了。两半玉璧合拢的瞬间，那些原本零散的笔画，竟连缀成一行清晰的密文。
　　陆令仪定睛细看，密文由极细的篆字组成，初看是乱序，她自幼跟着父亲认军报、辨印信，对这类暗记有几分眼力。她试着以父亲常用的"以末字连首字"之法去解，指尖在玉面上缓缓划动，忽地顿住："外戚名册……藏在……"
　　她话到一半，声音陡然低下去，抬头与萧砚对视一眼。
　　"皇家祖祠。"萧砚替她补全了那两个字。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
　　皇家祖祠，是先帝灵位供奉之地，守卫森严，平日里连皇子都不许轻易出入。那外戚贪腐名册，竟藏在大齐最庄严、最森严的地方——也正因如此，太后二十年来在朝中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想到去祖祠里找它。
　　"名册在祖祠，要取它，比取边关账册难上十倍。"陆令仪低声道，"可若不取，这玉便只是一块玉，父亲用它换来的线索，便白费了。"
　　"难，但不是不能。"萧砚道，"我有一人，常年出入祖祠，或可替你我引路。只是此事牵涉先帝遗诏，一旦走漏，你我都要搭进去。"
　　陆令仪抬眼看他："你说的是谁？"
　　"祖祠供奉官，我母妃娘家的旧人，信得过。"萧砚道，"陆令仪，你父亲信里写得清楚——先帝遗诏三份，侯府一份，我私库一份，祖祠一份。这玉引我们找的是名册，名册背后站着的，是先帝遗诏。你我要的，从来不只是太后侵边旧账那点军饷。"
　　陆令仪心头一震。她忽然明白，父亲用一块玉，把陆家、把萧家、把先帝遗诏，全数绑在了同一条线上。而太后这些年步步蚕食皇权、构陷忠良，为的正是压住那份足以颠覆她权柄的遗诏。
　　"所以，"她低声道，"太后今日急着灭边关的证人口，是怕他们顺藤摸瓜，摸到祖祠里的名册。"
　　"正是。"萧砚点头，"她越急，越说明我们走对了路。"
　　陆令仪心头既凛且明。她望着萧砚，忽然想起父亲信末那半句断笔，像是被人生生截断的话。父亲写那封信时，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连一句话都来不及写完？
　　"萧砚，"她轻声道，"你母妃……又是为何故去的？"
　　萧砚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片刻，他才道："母妃是被人构陷，含冤自尽。她死前，把这半块玉交到我手上，说等我一朝寻到另一半，自会明白她的冤屈从何而来。"
　　他抬眼看向陆令仪，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脆弱的光："我寻了这么多年，终于寻到了。这玉，合上了。"
　　陆令仪心头一阵发紧。她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萧砚今夜来，不是来谈一桩交易，而是把母妃留给他的最后念想，连同他自己的身世之痛，一并摊开在她面前。
　　"这玉，"她将两块合璧轻轻放回他掌心，"是你母妃的。名册也好，遗诏也罢，我陪你去取。你母妃的冤屈，我也会帮你一起，讨回来。"
　　萧砚攥着那枚玉璧，良久没有说话。
　　"好。"他哑声道，"那便，下到底。"
　　夜半三更，一道黑影贴着陆府外墙无声滑落，猫腰避开巡夜的家丁，径直往后院樟木箱所在的偏院摸去。
　　他掀开偏院窗扇，正要探手入内，颈侧却骤然一凉——一柄匕首抵在他咽喉，持刀的人声音极冷："太后遣你来的？"
　　黑影浑身一僵。陆令仪从阴影里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几名陆府旧部，将窗下围了个严实。
　　"姑娘……"黑影嘶声道，"饶命……是温大人……是温大人遣小的来，瞧瞧老侯爷的遗物可有遗漏……"
　　陆令仪淡淡道："温景昭的手，伸得倒快。你回话给他，就说这樟木箱里，只有几件旧衣软甲，再无旁物。"
　　"是……小的明白……"
　　"慢着。"陆令仪抬手，示意旧部松开，"你既来了，便替我带句话给温景昭——陆家的东西，他温景昭碰不得，也夺不走。让他死了这条心。"
　　黑影连滚带爬地翻墙而去。青禾低声道："姑娘，这密探放回去，他必把咱们的话原样带给温景昭。"
　　"我要的正是这个。"陆令仪道，"温景昭想知道樟木箱里有什么，我便让他知道'什么也没有'。他越以为陆家空无一物，便越不会提防我们将遗物转移。今夜这批旧衣软甲，明日便随程岱一同南下，明着是护边关证人，暗地里，把这块玉和父亲的密信，也一并带出去藏好。"
　　"姑娘高明。"青禾叹道。
　　陆令仪收回目光，望向院外黑沉沉的夜色。她知道，这只是一场更漫长博弈的开端。太后、温景昭都在暗处盯着陆家，盯着那口樟木箱。而她与萧砚，已经握着通往名册、通往先帝遗诏的那把钥匙。
　　此后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萧砚见她收回目光，低声道："名册之事，我这便去寻祖祠供奉官探路。陆令仪，这段时日，陆府怕是要不太平。你身边那点人手，够用么？"
　　"够用。"陆令仪道，"陆家的旧部，我信他们，如同信你。"
　　萧砚闻言，眼底微微一深，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那好。你信他们，我便信你。有应付不来的，随时派人传信于我。"
　　他转身要走，陆令仪却忽然叫住他："萧砚。"
　　"嗯？"
　　"你母妃的冤屈，"陆令仪望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我一定会陪你，讨回来。"
　　萧砚脚步一顿，回身看了她一眼。烛光下，他眼底那层惯常的疏冷，难得地化开了一丝。
　　"好。"他应道，声音很轻，却极认真。
　　两人并肩立在烛光下，玉璧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密文所指的那处藏匿之地，正静静躺在暗处，等着他们揭开。
　　而慈宁宫中，章太后捻着佛珠，眼底一片幽深。她已遣人去查陆家那口樟木箱——陆崇山死前若真留下了什么，那便比一百个边关证人都更让她寝食难安。
　　温景昭躬身立在帘后，低声道："娘娘，陆家那口樟木箱，臣已遣人盯住。若那丫头真从里头寻出了什么，臣必抢在萧砚之前，把它夺过来。"
　　"不急。"章太后道，"她若寻出了东西，自会有所动作。哀家倒要看看，陆崇山临死，给那丫头留了怎样一手好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