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归来定京华》边角小歇

12、脱困 雨如瓢泼。

　　雨如瓢泼。
　　窄巷尽头，追兵的黑影自屋顶接连翻下，刀光在雨幕里连成一片。陆令仪拽着程九，一路狂奔，青禾挥刀断后，边退边劈，血水混着雨水，沿着石阶淌成一道道暗红的细线。
　　一记冷箭自身后破空而来，陆令仪侧身一让，箭簇擦着她肩头钉入墙缝，崩落一片墙皮。程九吓得几乎腿软，被她死死拽住，硬拖着往前奔。
　　“往城西！”陆令仪咬牙，脑中飞快盘算，“那边有萧砚的暗桩，我们的人手能接应！”
　　程九喘得几乎说不出话：“姑娘……小人这条命，连累你了……”
　　“闭嘴。”陆令仪一把将他塞进一条更窄的夹巷，“你跟紧我。”
　　身后的追兵显然是死士，招式狠辣，招招奔着取命去。青禾以一敌众，渐渐力有不支，肩头挨了一刀，闷哼一声，仍死死挡住身后的刀光。
　　就在这时，夹巷尽头忽地闪出一道人影，抬手放出一支信号，紧接着，数名黑衣劲装汉子自两侧墙头落下，与追兵缠斗在一处。刀兵相接之声在雨夜里炸开，眨眼间便压住了追兵的气焰。
　　“姑娘！”为首一人拱手，正是萧砚留京的一名暗卫，“王爷料到今夜会有变故，命属下带人候在城西接应。请随属下来！”
　　陆令仪心头一松，护着程九，随暗卫钻入暗巷，三拐两绕，进了一处挂着破旧灯笼的院子。门一合上，外面的喊杀声便被厚重的雨声隔绝了大半。
　　院内早有暗卫备好热水与干爽衣衫。陆令仪顾不得换衣，先命人将程九安置妥当，这才在廊下站定，回望身后雨幕，眼底一片冷沉。
　　“太后的人，果然盯得死。”她低声说。
　　“姑娘今夜出府，本就冒险。”暗卫低声道，“王爷吩咐，府内这几日怕是不太平，姑娘若要肃清身边人，属下可代为排查。”
　　陆令仪身形一顿。
　　肃清身边人。
　　白日里萧砚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一遍——你身边的人，该换一换了。
　　她原本只当是提醒，此刻却从暗卫口中再度听见，才惊觉对方恐怕早已替她查到了些什么。
　　“你们查到了什么？”陆令仪沉声问。
　　“王爷只让属下带一句话。”暗卫顿了顿，“姑娘回府后，不妨先看看自己院里那位叫采薇的丫鬟，这些日子都往账房去过几趟。”
　　陆令仪瞳孔微缩。
　　采薇。她院里管杂物的一个二等丫鬟，平日不起眼，她重生归来忙着筹谋大局，竟将这人漏了过去。
　　“何时的事？”她问。
　　“约半月前起，采薇每隔两日，便借领取月钱之名，去账房周先生处走一趟，回回都逗留半晌。”暗卫道，“王爷的人不敢打草惊蛇，只远远盯着。”
　　陆令仪眸光一沉。账房周先生——又是他。采薇一个二等丫鬟，往账房跑得这样勤，若说没有猫腻，谁也不信。
　　“我知道了。”陆令仪淡声道，“今夜多谢王爷的暗桩。程九的落脚，也请你们帮着遮掩几日。”
　　“属下理会得。”
　　天亮前，雨渐渐停了。
　　陆令仪趁着黎明前的暗色，换回寻常衣装，悄然潜回侯府。她不去惊动任何人，只先在自己院中巡视一圈，目光在采薇那间屋门上停了片刻，随即转身去了青禾屋中，低声吩咐了几句。
　　当日下午，采薇照例借着领取月钱的名义，往账房方向走去。
　　她才走到回廊拐角，便被青禾拦了个正着。
　　“采薇姐姐，姑娘唤你，说是有笔月钱账目要问问你。”青禾笑意盈盈，语气却不容拒绝。
　　采薇面色微变，很快又稳住，垂头道：“是，奴婢这就去。”
　　青禾领着她，一路进了陆令仪的厢房。屋内门窗紧闭，只陆令仪一人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姑娘。”采薇福了福身，声音发紧，“不知姑娘唤奴婢，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陆令仪指尖轻轻点在账册上，“只是想问问，这半月来，你每两日去账房一趟，是替谁领的月钱，又领了多少。”
　　采薇脸色刷地白了。
　　“奴婢……奴婢是替院里几个粗使婆子领的……”
　　“粗使婆子领月钱，一贯是月底统一支取。”陆令仪抬眸，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一个二等丫鬟，偏要在月中、月中后各走一趟，还回回逗留半晌。采薇，你当这府里的账，是白记的？”
　　采薇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陆令仪没有立刻逼问，只淡淡看着她，等她撑不住自己开口。
　　果然，不过片刻，采薇便呜呜哭出声来：“姑娘饶命……是、是章家的一位妈妈找上奴婢，说只要奴婢把姑娘院里每日出入、见了什么人、收过什么信件，都悄悄告诉她，每月便给奴婢十两银子……”
　　“半月来，你都说了什么？”陆令仪问。
　　“奴婢……奴婢只说姑娘这几日翻看了老爷的旧军务，又出过两趟门，旁的、旁的都不知道……”采薇伏地磕头，“姑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那章家妈妈，是如何寻到你头上的？”陆令仪不动声色，继续问。
　　“是、是账房的周先生引荐的。”采薇哽咽道，“周先生说，章家妈妈是府外一个体面人家的管事，想打听些府里的门路，托他帮忙寻个口风紧的人。奴婢贪那十两银子，便应下了……”
　　陆令仪眸光一沉。账房周先生——引荐眼线、又与章家勾连，此人身上的水，远比采薇深得多。
　　“你可还见过，周先生与府外何人往来？”她追问。
　　采薇想了想，摇头：“奴婢只管把姑娘院里的动静送去账房，周先生再转给那章家妈妈。旁的，奴婢当真不知。”
　　陆令仪盯了她片刻，缓缓道：“你既认了，我也不为难你。章家那位妈妈再寻你时，你可愿替我做一件事？”
　　采薇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你若照做，我保你全须全尾地出府，还赠你一笔安身银子；你若不肯，便按府中规矩，把卖身契发卖了事。”陆令仪一字一顿，“你自己选。”
　　采薇权衡片刻，终究伏地应下：“奴婢……愿听姑娘吩咐。”
　　陆令仪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并没有立刻用采薇，只先命青禾将人看管起来，不许走漏风声。
　　这一招，她要从采薇口中，反钓出章家在侯府布的更多眼线，也要借采薇这条线，顺藤摸瓜，把账房周先生的底，摸个清清楚楚。
　　【感情短线回收】：陆令仪肃清内线时，才发觉萧砚非但提醒了她，更早已暗中替她查清了采薇的动向。这份不声不响的周全，令她心头再度一颤——她前世为温景昭掏心掏肺，却换来满门背叛；而今一个她处处提防的摄政王，反倒在暗处替她扫平了许多杀机。她将那点悸动强压下去，只告诉自己：他不过是要扳倒太后，护我便是护他自己。
　　入夜，慈宁宫。
　　章太后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烛火映着她保养得宜的面容，眼底却一片寒潭般的冷。
　　“会审翻供一事，办砸了。”她缓缓拨动腕间佛珠，“那姓王的废物，没能把账册咬成假的，反倒被一个丫头当堂拿住了把柄。”
　　“太后息怒。”一名心腹躬身道，“王账房不过是一枚弃子，折了便折了。只是那陆氏，手里握着账册，又当堂掀了翻供的局，如今三司会审的势头，怕是要被她带起来。”
　　章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杀机毕露。
　　“她以为，一本边关粮饷账册，就能撼动哀家二十余年的根基？”她冷声道，“那账册，不过是当年边关案里露出来的一点皮。哀家真正埋下的那些东西，她一个也摸不到。”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另一名心腹：“侯府那位副将，这些日子可还安分？”
　　“回太后，章副将一切如常，并未引起陆氏警觉。”
　　“好。”章太后指尖一顿，佛珠停住，“且先让他按兵不动。等陆氏自己撞上来，哀家便让她尝尝，什么叫‘私藏兵权、图谋不轨’的滋味。”
　　心腹领命。章太后又缓缓补了一句：“还有她手里那枚玉珏——哀家总觉得眼熟。派人盯紧，若能寻机取来，务必取来。”
　　她说着，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那枚玉珏……哀家好像，在很久以前见过。”
　　【权谋短线回收】：王账房翻供之谋当堂告破后，太后顺势弃子止损，转而将矛头指向两条更深的线——侯府副将暗棋（LA3）预备反咬陆家“私藏兵权”，以及女主手中玉珏（LA1信物）。前一章埋下的“翻供灭口”短线在此告一段落，太后把棋局推向了更凶险的一层，也为玉珏背后的身世之谜再落一枚暗子。
　　夜渐深。
　　陆令仪立在窗前，望着庭中雨后的积水，目光幽远。白日会审之胜，固然可喜，可采薇口中那“周先生引荐”，隐隐与账房周先生勾连在一起，令她心头泛起一丝警兆。这府里、这军中，到底还埋着多少章太后的暗子，她一时数不清。敌暗我明，她须得步步为营。
　　她取出那枚父亲旧玉佩，在灯下细细端详。暗刻的舆图、北境·枯石村四个字，像一扇尚未推开的门，门后或许藏着程岱，藏着太后侵边旧账的真相，也藏着她陆家翻案的又一把钥匙。
　　她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忽然想起白日程九那句未尽的话——那本旧账，记在一个人手里，那人就在京城。
　　那人，究竟是谁？
　　程九说，那人曾是程岱同僚，认得太后的侵边账目，也认得程岱留下的密语。只是那人多年隐姓埋名，要寻他，须得靠一件信物相认——而她手中的玉佩暗刻，或许正是那把钥匙。
　　她正出神，青禾推门进来，压低声音：“姑娘，账房周先生明日一早，准时来见。”
　　陆令仪缓缓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锐光。
　　“让他来。”她淡淡道，“我倒要看看，这位周先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