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只要我想，我就护她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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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的反噬，轻得像一场微不足道的错觉。
谁都没有发现异常。
包括沈南枝，包括沈余自己。
药瓶里仅剩的几片药片，被日复一日正常取走、吞下。最初两三天，一切照旧。晨光依旧温柔，晚风依旧安静，她们朝夕相伴，日子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余依旧爱笑，依旧会安安静静趴在窗边画画，依旧会在沈南枝看向她的时候，眼底漾起软软的暖意。
只是她夜里的睡眠，悄悄变浅了。
从前被药物稳住的深度睡眠，一点点消失。
她入睡变得迟缓。明明身体已经疲惫不堪，眼皮沉重发酸，可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炸开无数细碎杂乱的念头。那些早已被压下去的自卑、怯懦、不安，像蛰伏在暗处的潮水，顺着神经缝隙一点点往上漫。
她会躺着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眠。
身旁是沈南枝平稳绵长的呼吸，是她赖以安稳的全部底气，可这一次，连这份安稳，都压不住心底悄悄翻涌的慌乱。
第一晚，她只当是初冬天气转凉，身体一时不适。
她没说，沈南枝也没有察觉。
第二晚，她开始频繁惊醒。
没有完整的噩梦，却有无数零碎、压抑、模糊的画面在睡梦里面穿梭。孤冷的院落、旁人冷淡鄙夷的目光、被丢下的无助、无人在意的狼狈……那些被治愈、被抚平的过往伤痛，重新缠上她的四肢百骸。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薄薄的冷汗。
后背的睡衣微微潮湿，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心脏突突狂跳，跳得胸腔发闷、呼吸发紧，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麻、发抖。
沈余不敢动。
她怕惊动身侧熟睡的沈南枝。
只能死死攥紧被褥，咬着唇安静平复紊乱的气息，等心跳慢慢回落，再闭眼勉强入睡。
短短一夜，反复三四次。
第三天白天，细微的躯体反应彻底浮现。
沈余开始心慌。
毫无征兆。
或许是安静看书的瞬间，或许是低头画画的间隙，心口会骤然一空，紧接着，一阵密密麻麻的心悸席卷全身。头晕、发虚、注意力涣散，握着画笔的手会莫名轻颤，笔尖在画纸上划出突兀的长线。
她迅速稳住动作，低头装作调整画笔，悄悄掩饰自己的异常。
她习惯性隐忍。
从小到大，难受、痛苦、不适，从来都是自己扛。她早已习惯不麻烦任何人，更不想让唯一对她好的沈南枝，为自己担心。
所以她藏得很好。
脸色发白，她就低头遮掩；指尖发抖，她就悄悄背到身后；心慌气短，她就深呼吸压下所有不适。
沈南枝依旧按时拿药，按时倒水，温柔叮嘱她按时服药。
药片还在，温水还温，温柔还在。
只是没人知道，瓶中药物早已不足以支撑她的身体。长久依赖药物稳住的神经，失去了维系的底线，正在一点点崩盘。
第四天，情绪开始反噬。
沈余的心态，肉眼可见地变得敏感脆弱。
从前那些被治愈的小事，如今都能轻易戳痛她。
窗外风声大一点，她会莫名心烦；院里孩子嬉笑吵闹的声音嘈杂一点，她会瞬间烦躁不安；沈南枝稍稍沉默片刻，没有和她说话，她心底就会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无数负面揣测。
——是不是我太麻烦了。
——是不是她终于烦我了。
——是不是安稳的日子真的留不住。
那些被彻底抚平的自卑与患得患失，卷土重来，比之前更汹涌，更偏执。
她依旧安静，依旧听话，依旧温柔。
只是眼底的光，悄悄暗了几分。
她开始下意识黏着沈南枝。
沈南枝去打水，她要跟着；沈南枝去图书室，她要陪着；哪怕只是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她也要寸步不离地待在身边。
仿佛只要离开一寸，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就会凭空消失。
沈南枝察觉到她的依赖变重，只当是小姑娘天生黏人，只当是经历过误会，更珍惜彼此相伴。心底柔软，愈发温柔纵容，事事顺着她，耐心陪着她。
她以为只是情绪依赖加重，从未想过，是病情在悄然反扑。
第五天清晨。
药瓶空了。
干干净净，一片不剩。
沈南枝习惯性伸手去抽屉取药，指尖触碰到空荡荡的瓶底的瞬间，她微微一顿。
她愣了几秒。
这个月的药量明明是整月份。
明明才月初，怎么会吃得这么快？
心底第一缕细微的疑惑悄然升起，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只当是自己记错了日子，或是这几日偶尔多拿了一片，并未多想。
福利院领药有固定周期，不到日期，医务室不会补发。
沈南枝想着不过空一两天，休养几日并无大碍，打算等到统一领药日，再准时领取新药。
就是这短短一两天的断空，彻底压垮了沈余濒临崩溃的神经。
彻底断药的第一个白天，沈余彻底撑不住了。
她的状态断崖式下跌。
晨起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虚弱。从前眼里灵动温柔的光彻底敛尽，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倦怠。
浑身发软，四肢无力，连抬手翻书的力气都变得稀薄。
最可怕的是情绪。
她变得极易崩溃。
一点点小事，就能瞬间击溃她紧绷的神经。
午间吃饭，餐盘里有一点不爱吃的青菜，放在往日，她只会安静挑开，毫无波澜。可今日，仅仅是看着那抹绿色，鼻尖就骤然一酸，眼眶瞬间红透。
心底积压的烦躁、恐慌、委屈、无助，轰然炸开。
她死死抿着唇，拼命压抑翻涌的情绪，不敢落泪，不敢让沈南枝看见。
可微微颤抖的肩膀、泛红的眼眶、僵硬的指尖，早已出卖了她。
坐在她身侧的沈南枝，终于真切察觉——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不是简单的心情不好，不是偶尔的低落，更不是黏人依赖。
是一种病态的颓败。
从前日渐明媚的人，短短几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沈南枝放下筷子，低声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温柔的声音落在耳边，本是安抚，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余憋了几天的情绪，骤然崩裂。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砸在干净的餐盘边缘，细碎又滚烫。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沈南枝错愕的眼神，只能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哽咽卡在喉咙里，不敢出声，不敢被任何人听见。
无声的崩溃，最是让人心疼。
沈南枝心口骤然一紧，瞬间慌了神。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余。
哪怕是当初被误会刺伤、被流言困扰、被全世界孤立的时候，沈余都从未这般狼狈脆弱、彻底失控。
沈南枝再也顾不上吃饭，侧身靠近她，放轻所有语调，温柔又慌张：“阿余，抬头看着我，别哭，告诉姐姐哪里难受？”
越温柔，沈余越委屈。
所有隐忍的难受、夜夜难眠的煎熬、心慌手抖的痛苦、日夜不休的焦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摇着头，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是心脏闷痛，是神经紧绷，是整夜无眠，是无处不在的恐慌，是控制不住的自我否定，是觉得自己又要变回那个阴暗孤僻、一无所有的废物。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剩下不停掉落的眼泪。
周围零星吃饭的孩子投来好奇的目光，细碎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那些目光、那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得沈余愈发局促崩溃。
她下意识蜷缩起来，抬手捂住脸，只想逃避所有人的视线。
沈南枝瞬间抬手，轻轻挡住她的侧脸，隔绝所有窥探的目光，眉眼骤然冷冽，周身覆上一层淡淡的寒意。
她不再管旁人，只弯腰轻轻扶住沈余颤抖的肩，低声安抚：“不怕，我们回去，不在这里待了。”
她利落收拾好两人的餐盘，一手轻轻扶着情绪崩溃的沈余，带着她一步步离开食堂。
午后的阳光明明温暖明亮，落在沈余身上，却半点暖意都无。
她整个人是冷的。
从指尖到心底，彻骨寒凉。
回到安静的宿舍，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密闭安静的小空间里，沈余再也撑不住，压抑多日的哭声终于细碎溢出，小声又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痛苦。
“我好难受……南枝……”
她抬起通红的眼，眼底蒙着厚厚的水雾，脆弱得一碰就碎。
“我睡不着……心慌……我好怕……”
断断续续的字句，虚弱又破碎。
沈南枝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苍白落泪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
她轻轻握住沈余冰凉发抖的手，掌心的温度拼命裹住她寒凉的指尖，耐心轻声追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余哭得喘不上气，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声音断断续续：
“好几天了……我以为忍忍就好了……”
“每晚都醒……脑子好乱……控制不住想不好的事……”
沈南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迅速复盘这几日的所有细节——
日渐浅淡的睡眠、频繁的惊醒、莫名的心慌、无端的敏感、愈发沉重的依赖、骤然崩塌的情绪。
所有零碎的异常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唯一的答案。
药。
是药吃完太早了。
是断药反噬。
可不对。
药量明明是整月份，绝不可能短短几日耗尽。
一个冰冷、可怕的猜测，骤然闯进沈南枝的脑海。
她猛地起身，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空空如也的白色药瓶静静躺在角落，干净得过分，正常得过分。
可越是正常，越是诡异。
沈南枝指尖抚过冰凉的瓶身，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一点点覆上彻骨的寒意。
她每天按时按量给药，从未多取、从未漏取。
绝不可能凭空提早吃完大半药量。
有人动了手脚。
有人偷偷清空了她的药。
暗处的恶意，无声无息，阴狠至极。
不用多想。
整个福利院，唯一有动机、有理由、有满心不甘与嫉妒，会做出这种阴私卑劣之事的人，只有一个。
陆屿。
窗外日光正好，岁月静好的假象还未破碎。
可沈南枝的心底，已然掀起滔天风雪。
她回头看向身后依旧小声啜泣、浑身颤抖的沈余。
那个被她护着、慢慢变好、慢慢重拾温柔与希望的小姑娘，好不容易走出黑暗、拥抱微光，却被人躲在暗处，生生截断生路，推回无边无尽的深渊。
温柔的日子彻底终结。
平静的表象彻底碎裂。
沈南枝望着眼前脆弱崩溃的沈余，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冷怒与心疼。
这一次，她不会再轻易警告。
她会彻彻底底，讨回所有公道。
而此刻的沈余，靠在桌边，任由眼泪无声滑落。
她还不知道，自己短短数日的崩塌与痛苦，从来都不是命运无常。
是有人蓄意为之，亲手碾碎了她来之不易的所有温柔与安稳。
风从窗缝悄悄钻进来，微凉刺骨。
温柔落幕，风雨将至。
……
走廊里光线偏暗，午后的喧闹从院子那边传过来，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此刻落在沈南枝耳中格外刺耳。她脸上已经没有半分往日温和，眉眼覆着一层冷意，脚步径直朝着医务室走去。
医务室的值班老师翻看登记记录，摇头告诉她，领药时间有严格规定，没有特殊急诊证明，不能提前发放。
“药是按周期配发的，还没到时间，我这边没有多余的。”
沈南枝攥紧手心，把沈余现在失眠、心悸、情绪崩溃的状况如实说明，可规则摆在那里，老师也无可奈何，只能叮嘱可以先好好休养，等到规定日期再来领取。
从医务室出来，沈南枝站在廊下。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飘过。
拿不到药，沈余的反噬只会越来越重。
她抬眼望向操场，一眼就看见了陆屿。
少年正和几个男孩站在梧桐树下说笑，神态松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偶然抬眼，视线撞上沈南枝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闪躲，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那一闪而过的心虚，被沈南枝完完整整捕捉到。
确认了。
就是他。
沈南枝没有立刻冲过去当众对峙。大庭广众之下争吵，只会引来所有人围观，对状态本就脆弱的沈余，只会造成二次伤害。
她收回目光，转身折返宿舍。
推开门，屋内安安静静。
沈余没有睡着，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听见开门声，她猛地转头，眼底瞬间浮起一丝光亮，看见是沈南枝，才稍稍松一口气。
“拿到药了吗？”她声音沙哑。
沈南枝走到床边坐下，如实摇头：“还没有，要再等几天。”
话音落下，沈余眼里那点微光，又暗下去大半。恐惧重新笼罩上来，她往被子里缩了缩。
接下来的两天，是难熬的拉锯。
沈余的躯体症状持续加重。
夜里几乎彻底无法入睡，整夜辗转，阖眼不过片刻就会惊醒，冷汗浸透睡衣。白天精神萎靡，吃不下饭，几口饭菜便觉得反胃恶心。时不时突如其来的心悸，手抖，耳鸣，耳边总似有细碎嘈杂的声响。
情绪更是起伏不定。
上一秒还安安静静靠着沈南枝，看着窗外出神；下一秒，毫无来由的委屈和绝望就席卷过来，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有时候又会陷入麻木，呆呆坐着，长时间不说话，对外界的动静反应迟钝。
她努力想要控制自己，拼命回忆之前变好的那些日子，可失去药物的缓冲，那些旧伤卷土重来，力量远比她的意志强大。
她开始下意识回避镜子，不敢看见自己苍白憔悴的模样。
她也开始变得敏感多疑。沈南枝只要和别人多说两句话，沈余便会默默低下头，沉默很久，心底反复咀嚼那些消极猜想，只是不再哭闹，全部闷在心里。
沈南枝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活动课别人都出去玩耍，她就留在宿舍，陪沈余待在房间。给她倒温水，帮她擦拭被冷汗浸湿的额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沈余画画。沈余的画也变了，从前画面里会有暖阳、花草，现在大多是灰蒙蒙的色块，线条凌乱颤抖。
沈南枝不去评判画作，只是安静守在一侧。
沈余偶尔会愧疚。
某个傍晚，屋内光线昏沉，她放下画笔，低声开口：“我是不是，变得很麻烦。”
沈南枝转头看向她，伸手抚过她泛白的脸颊：“不是你的错。”
沈余垂下眼睫，长长的阴影落在眼睑下：“如果我一直好不了呢。”
“那我就一直陪着你。”沈南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这话安抚得了一时，却压不住身体源源不断传来的痛苦。
这天傍晚，晚饭过后，沈余靠着床头坐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陆屿来找沈南枝。
他站在门口，脸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语气轻快：“南枝，外面大家都在玩，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余坐在床上，听见这个声音，身体骤然一紧，下意识往枕头后面缩了缩，指尖死死揪住被褥。一种莫名的、源自本能的恐慌漫上来，她说不清缘由，只是一听见陆屿的声音，心脏就猛地发紧。
沈南枝挡在房门内侧，没有让他往里多看屋内一眼，脸色冷淡：“不去。”
陆屿笑容不变，还想继续搭话：“总待在宿舍多闷——”
“陆屿。”沈南枝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冷得没有温度，“有些事，最好到此为止。”
陆屿脸上的笑意僵住，眼神闪烁：“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心里清楚。”沈南枝目光直直看向他，“沈余的药，是你拿走的。”
空气一瞬间凝固。
陆屿的脸色彻底变了，有慌乱一闪而过，随即又强撑出恼怒的样子：“你凭什么怀疑我？凭什么往我身上泼脏水？”
“没有证据，我不会和你说这些。”沈南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你以为做得悄无声息，就不会被发现？毁掉别人赖以支撑的东西，很有意思？”
屋内，沈余隔着薄薄门板，听着门外的对话。
一点点碎片在脑海里拼接。为什么药会突然空掉，为什么自己会毫无预兆地垮下来。原来不是自己的病情突然恶化，是有人故意为之。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刺骨的寒意。
她浑身微微发抖，嘴唇抿得发白。
门外陆屿还在狡辩，可底气已经不足。
“我警告你。”沈南枝往前半步，眼神锐利，“如果沈余出一点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可以把事情上报给福利院老师，到时候，你要承担什么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陆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有料到沈南枝会看得这么透彻。他本来只想让沈余变回那个阴郁古怪的样子，让沈南枝对她失望，回到自己身边，从没想过事情会闹到被老师处置的地步。
福利院对于恶意伤害他人的行为，处罚很重，严重的甚至会影响后续领养机会。
心底的嚣张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
“……你别乱说。”他丢下一句，不敢再多纠缠，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南枝关上房门，回身看向床上的沈余。
沈余蜷缩在被褥之间，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眼泪无声地滚落。真相砸到面前，让她一时难以消化。原来那些夜夜难眠的煎熬，那些濒临崩溃的痛苦，是别人刻意施加在她身上的。
“原来……是这样。”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南枝坐到床边，将她揽进怀里。
“是他的错，不是你。”
沈余埋在她肩头，没有大哭大闹，只是眼泪不停往下掉，委屈、后怕，混杂在一起。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他偏执，见不得我们好好的。”沈南枝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别怕，以后不会了。他不敢再动手。”
陆屿内心已经忌惮，但是药依旧没有拿到。沈余的反噬还在继续，她们只能熬到领药的日子。
往后的几天，沈南枝更加警惕。抽屉上锁，宿舍房门，离开必锁。不允许陆屿再靠近这间屋子。
沈余依旧会失眠心慌，情绪反复。但她心里知道了根源，不再一味责怪自己。难受的时候，就紧紧靠着沈南枝。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两个人就靠在一起，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夜色。不用多说什么，仅仅是彼此陪伴，就能稍微抵消一部分无边的惶恐。
距离领药的那一天，还剩三天。
可风波并没有就此落幕。陆屿怀恨在心，被戳破阴谋之后，他没有就此收手，而是在暗中，酝酿起另一场风波。
对峙过后的整整一夜，风都是沉的。
陆屿狼狈离去的背影里，藏着的从来不是愧疚，而是被戳破阴暗心思后，恼羞成怒的偏执恨意。
从前他尚且懂得伪装温柔、收敛锋芒，在所有人面前扮演开朗乖巧的模样。可自沈南枝一语道破他藏在暗处的算计，拆穿他偷药害人的卑劣行径后，他彻底撕下了少年温和的假面。
伪装没有意义了。
既然温柔讨好换不来沈南枝的半分侧目，既然暗中算计毁不掉她们的羁绊，那他就索性摊牌，用自己手里所有的筹码，逼沈南枝低头。
整个福利院，没人比陆屿更有底气。
这里的孩子大多无依无靠、身世飘零，没有家人庇护、没有外力支撑，活得小心翼翼、看人眼色。唯独陆屿不同。
他不是真正的孤儿，只是父母常年忙于生意、无暇顾及，暂时寄养在福利院。他的家境优渥，父母是福利院最大的捐助方，每年都会给这里捐物资、善款，支撑着福利院大半的日常运转。
院长、生活老师、医务室的医生，所有人都要卖陆家的面子。
这份旁人没有的底气，就是他横行福利院、无人敢管的最大势力。
平日里他从不张扬这份特权，只低调享受所有人隐晦的优待。如今被沈南枝逼到绝境，他毫不犹豫，搬出了自己所有的依仗。
第二天午后，秋阳炽烈，院落里的风带着干涩的凉意。
沈南枝刚哄着沈余浅浅睡下，替她掖好被角，确认她呼吸平稳、安稳入眠后，才轻轻带上门，打算去楼下帮沈余接一杯温水。
她知道沈余这几日断药反噬，身体虚弱、口干心悸，睡不安稳，时刻都需要温热的水润养身心。
刚走到二楼楼道拐角，光线骤然暗沉下来。
陆屿就站在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随意把玩着一枚小小的硬币，眉眼阴沉，没有半点往日少年的澄澈。他在这里等了很久，目的性极强，就是专门堵她。
空旷的楼道没有旁人，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南枝脚步未顿，神色平静，眼底只有疏离的冷意，没有丝毫意外。
她早该知道，以陆屿偏执狭隘的性子，被当众戳破阴谋、落了脸面，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你倒是护她护得尽心尽力。”
陆屿率先开口，声音没了之前的轻快温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阴冷压迫感，字字带着戾气。
“偷药的事，我不跟你狡辩。”他抬眼，直直锁住沈南枝的目光，坦荡得近乎无耻，“是我做的。”
“我就是看不惯她好好的，看不惯你眼里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沈南枝指尖微紧，声线冷冽如霜：“你过分了。”
“过分？”陆屿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寒凉，毫无温度，“沈南枝，我对你的包容，已经够久了。”
他往前半步，逼近沈南枝，狭小的楼道瞬间被他的气场填满，压迫感扑面而来。
“之前我只是随口挑拨，只是藏了她几瓶药，已经算是给你留情面了。”
“你非要跟我硬碰硬，非要为了一个一无是处、阴郁病态的沈余，跟我撕破脸？”
沈南枝抬眼，眼神锐利坚定，没有半分退让：“她不是你能肆意伤害的人。做错事的是你，不是她。”
“对错不重要。”陆屿打断她，语气笃定又偏执，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在这里，我有理就是理，没理，也照样是理。”
他终于摊开了自己所有的底牌，露出了藏在温和皮囊下的依仗。
“你应该很清楚我家对这家福利院意味着什么。”
“院里所有的新被褥、新书本、换季物资，包括医务室常备的药品、每个孩子的生活补贴，大半都是我爸妈捐的。院长不敢得罪我，老师不敢训斥我，哪怕我在这里闯再多的祸，最后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是无人敢撼动的特权，是他与生俱来、碾压所有孤儿的势力。
院里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平日里没人敢招惹陆屿，人人都下意识避让、讨好，唯独沈南枝，从头到尾不屑一顾。
可如今，这份特权，成了他拿捏沈南枝最锋利的武器。
“你昨天威胁我，说要上报老师，要让我受处分？”陆屿挑眉，眼底满是嘲讽，“你可以试试。”
“你去跟院长告状，去跟所有老师揭发我偷药害人。你猜最后会怎么样？”
“没人会信你。就算信了，最后也只会轻飘飘一句少年打闹、无心之失一笔带过。而你和沈余呢？”
他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变得阴狠强势，字字诛心。
“我只要跟我爸妈提一句，撤回所有捐助，断掉福利院的资金支撑。”
“你觉得，院长会保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还是保我这个最大的捐助方子弟？”
沈南枝的心脏骤然一沉。
她从来不怕自己受委屈、被针对、被排挤。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她早已习惯冷眼、习惯不公。
可她怕的是牵连沈余。
沈余本就精神脆弱、身体孱弱，刚刚经历断药反噬，整个人濒临崩溃，经不起半分风雨、半分苛待。
一旦陆家撤资，福利院资金断裂，最先被牺牲、被区别对待、被刁难的，一定是她们两个，尤其是状态最差、毫无自保能力的沈余。
陆屿精准拿捏了她唯一的软肋。
他太懂沈南枝了。
沈南枝一身傲骨、宁折不弯，唯独对沈余，处处柔软、处处妥协、处处退让。沈余，就是她唯一的死穴。
“你不用拿这些威胁我。”沈南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悄悄褪去了所有底气，指尖早已攥得发白。
“我就是威胁你。”陆屿坦然承认，步步紧逼，语气带着势在必得的掌控感，“沈南枝，我给你两个选择。”
楼道的风穿堂而过，凉得刺骨，吹乱了两人的发丝，也吹僵了僵持的气氛。
陆屿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开口：
“第一，离沈余远点。不要再时时刻刻护着她，不要再事事偏袒她，跟她保持距离，像对待普通同学一样。安安静静跟我相处，我既往不咎，以后不再动她、不再针对你们。”
“第二，你继续执迷不悟，继续死死护着沈余。”
“那我就彻底翻脸。”
“我不光断了福利院的捐助，我还能让院长刻意针对你们，克扣你们的物资、调换最差的宿舍、取消你们所有的活动名额。沈余需要长期吃药休养，我可以让医务室故意拖延发药、以各种理由扣下她的调理药物，让她永远断药、永远情绪崩溃、永远活在痛苦里。”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沈南枝最恐惧的地方。
他知道沈余依赖药物，知道她精神脆弱，知道她最怕被抛弃、最怕无人庇护。
所以他精准地用沈余的性命与情绪，用来胁迫沈南枝妥协。
“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处境。”陆屿眼底带着疯狂的偏执，“但你不在乎沈余吗？”
“你想看着她好不容易好起来的一切，彻底归零？看着她夜夜失眠、日日崩溃、变回从前那个孤僻阴郁、人人嫌弃的样子？看着她被这座福利院彻底磋磨？”
沈南枝喉间发紧，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闷痛得喘不过气。
她不怕任何刁难，不怕任何不公，可她赌不起沈余的未来，赌不起沈余的身心健康。
沈余已经够苦了。
她熬过了十几年无人问津的孤寂，好不容易遇见一点光，好不容易褪去一身阴郁，好不容易学着相信温柔、相信陪伴。
她不能让沈余再次坠入深渊。
陆屿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微微松动的眼神，知道自己的威胁奏效了。
他收起眼底的戾气，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诱导的意味：
“沈南枝，不值得。”
“一个随时会情绪崩溃、只会拖累你的沈余，哪里值得你赌上自己所有的安稳，跟我死磕到底？”
“你只要松开手，放弃护着她，你在福利院可以过得顺风顺水、无人敢欺。甚至我可以让我爸妈优先考虑领养你，带你离开这里，去过更好的生活。”
前途、安稳、新生，全部摆在沈南枝眼前。
代价，只是放弃沈余。
放弃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小姑娘，放弃她们朝夕相伴的温柔，放弃她们约定好、一起奔赴的十八岁。
何其诱人，又何其残忍。
沈南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她沉默了很久，楼道里只剩下穿堂风呼啸的声响，死寂又压抑。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心底的挣扎与煎熬。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安稳未来、无人欺凌的生活、逃离泥泞的出路。
一边是摇摇欲坠、脆弱不堪、离了她就会彻底被黑暗吞噬的沈余。
良久，沈南枝缓缓抬眼，眼底褪去所有温度，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
她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迟疑。
“我选她。”
简简单单三个字，碾碎了陆屿所有的算计，击碎了他所有的底气。
陆屿脸上的从容与笃定瞬间碎裂，眼底涌上难以置信的戾气：“你说什么？”
“我说，我选沈余。”
沈南枝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字字决绝。
“你的领养机会，我不要。你的特权优待，我不屑。你所有的威胁，我都接。”
“我护着她，从来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无谓执念，是我心甘情愿。”
“哪怕你撤掉捐助，哪怕你刁难针对，哪怕往后日子步步泥泞、处处坎坷，哪怕要陪着她熬无数个崩溃难眠的夜晚。”
“我都不会放开她。”
她可以不要未来，不要安稳，不要出路。
但她不能不要沈余。
陆屿彻底怒了，少年的偏执与嫉妒彻底冲破理智，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怒意：“沈南枝！你别不知好歹！”
“是你逼我的。”
他死死盯着眼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人，语气阴鸷到底：“既然你执意要护着她，那我就让你看看，跟我作对的下场。”
“从今天起，我说到做到。”
他转身，脚步沉重又戾气十足，每一步都带着报复的决绝。
“我倒要看看，你能护她多久。”
楼道里的阴影渐渐散去，可笼罩在两人头顶的风雨，才刚刚真正来临。
沈南枝独自站在空旷的楼道里，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抬手捂住心口，心底是无尽的疲惫与沉重。
她不怕所有刁难，不怕所有打压。
可她最怕的是，自己拼尽全力，最后还是护不住那个脆弱的小姑娘。
宿舍门内，沈余还在沉沉昏睡，带着浅淡的不安，眉头微蹙，尚且不知道门外发生的一切，不知道有人为了护住她的微光，赌上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这个世界容不下我们，我们逃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只要我想，我就护她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