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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空门渡尽焚金身,怒棍横来索满门(二) 周景行横竖 ...

  •   周景行横竖睡不着觉,于是便吩咐下人给自己端来些宵夜吃。
      可真当他端着那碗莲子羹走到院中,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放着廊下的太师椅不坐,偏一屁股墩在了青石板上。秋夜的石面凉得扎骨头,他一个五短身材的胖子,蹲下去容易起来难,干脆就那么盘腿坐着,把碗搁在膝盖上,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吃得费力。每舀一勺,肚子上的肉就叠成三层,顶得他喘不上气。莲子羹熬得稠,甜腻腻地糊在嗓子眼儿,他得伸长了脖子往下咽,喉结一滚一滚的,活像只吞蛤蟆的老鳖。下人想给他垫个蒲团,被他一眼瞪了回去。他就是要这种感觉,坐在地上,仰头看天,四面是墙,逃不出去。就像他儿子躺在棺材里那样,动不了,喊不应。这念头叫他心口窝一阵绞痛,可痛完了,反倒生出股狠劲儿来:老子还没输,老子得赢,得把玄鹤寺那帮秃驴挨个儿踩进泥里,踩得他们永世翻不了身。
      莲子羹见了底,他把碗往旁边一搁,扶着墙根儿哼哧哼哧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蹲麻的腿,踱回廊下。小厮早备好了茶,紫砂壶配青瓷盏,滚水一冲,茶香就漫了出来。周景行往太师椅上一倒,肚皮朝天,舒舒服服地呷了一口,这才开始盘算。
      府尹要查,查苏州府、南京城、杭州府所有胭脂药庄的账。他周景行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账本子做得滴水不漏,明面上抓不着把柄。可“明面”俩字最不牢靠,万一哪个环节的人嘴不严,顺藤摸瓜摸到他头上,那十八条人命的账,足够他周家满门抄斩。所以还得再添一把火,把水搅浑,浑到府尹自己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死人脸挂在天上。他心里默念:应该快到时间了吧。
      同一个夜晚,玄武湖畔的芦苇荡里,三条小船悄没声地靠了岸。船上下来七八条汉子,黑衣黑裤,腰里别着短刀,领头的那个脸上有疤,绰号叫“刀疤六”,是周景行花了大价钱从镇江府请来的。他们的活儿很简单:上玄鹤岐,进玄鹤寺,往库房里塞点东西。一行人摸黑上了山,走的还是尘庸逃走的那条小路。刀疤六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娘的,这路连个鬼都钻不进来,那老秃驴选这地方盖庙,真是吃饱了撑的。”骂归骂,脚底下没停,不到半个时辰便摸到了寺门口。
      寺门大敞着,门板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刀疤六一挥手,众人散开,贴着墙根儿摸进去。院里黑灯瞎火,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地上倒是落了不少东西,胭脂盒子、粉扑子、手帕、碎银子,还有几串踩烂了的念珠。刀疤六踢了一脚地上的东西,啐道:“跑得倒快。”
      再往里走,灶房门口的地上果然躺着一串碎钥匙,铜的,被人踩成了七八片,最大的一片上还连着半截钥匙齿。库房的门大开着,里头翻得乱七八糟,药架子倒了两排,甘草黄芪撒了一地,角落里几只木箱子敞着盖,里面空空如也,只箱底剩些暗红色的粉渣子。刀疤六伸手指头抹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起眉头:“朱砂。”他回头吩咐手下,“把带来的东西搁进去,搁显眼点儿,别塞犄角旮旯里,官差那帮人眼睛贼着呢。”
      手下人麻利地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打开来是白花花的粉末,也不知道是砒霜还是别的什么毒物。刀疤六亲手接过,一包一包码在库房正中的药架子上,码完了退后两步端详端详,觉得太齐整了反而不像,又伸脚把架子踹歪,让那几包毒药半滚半掉地散在架子底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撤。”刀疤六刚说完撤字,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跟着是灯笼的光晃来晃去。有人扯着嗓子喊:“府衙办案!里头的人听着,都别动!”
      刀疤六骂了一声娘,带着人从库房后窗翻出去,钻进了后山的竹林里。那竹林子密得透不过风,几个人连滚带爬往下出溜,衣服刮得稀烂,好歹没叫官差撵上。等他们绕到玄武湖边上船的时候,山上寺里的灯笼已经连成了一条龙,远远地还能听见有人在喊“封门封门,一个也别放跑了”。
      刀疤六蹲在船头喘匀了气,冲地上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回去告诉周老板,活儿干完了,剩下的他自己兜着。”
      官府的人来得比周景行预料的还快。领头的捕头姓邢,四十来岁,一脸麻子,办案办老了的人,进了寺门先不急着往里冲,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拿脚踢了踢地上的胭脂盒子,又蹲下去看了看门槛上的脚印,这才一挥手:“库房,封了。院里所有东西,原样别动,等仵作来验。”又转头吩咐手下,“去个人,骑马回府衙报信,就说玄鹤寺已封,请府尹大人示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空门渡尽焚金身,怒棍横来索满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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