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住山梦鱼

1、第 1 章

　　周末，是周逸去看他奶奶的日子。他其实工作很忙，每到周五的时候心里想着该去看奶奶了，但是熬着熬着又到了周一。
　　今天是他30岁生日，没有紧急的工作，还是和奶奶约定见面的日子，怎么不算是一个好日子呢，他想。
　　奶奶住的不远，他下班后扫了一辆单车，路过了卤味店，是熟肉的咸味，路过了咖啡店，是他熟悉的苦涩味，路过了蛋糕店，玻璃窗里糕点师在做蛋糕，焦糖的甜香味好像飘到他眼前，是······黑色的·····？
　　你没事吧，小伙子。
　　周逸缓缓睁开眼，看到一位大叔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见他睁开眼才松了一口气。看了眼四周，他坐在一家店门口，单车被人扶起来靠到了树上。
　　我刚才骑在你右边，你突然一下倒我身上了，给我吓一跳，我们好几个人给你扶到这里了，店老板给你拿的凳子呢，小年轻要注意身体呀。大叔看他没事开始念叨起来。
　　没事叔叔，刚才有点头晕，现在感觉好多了，谢谢您。周逸对大叔笑了笑。对方看他状态还不错，嘱咐了他两句，挥挥手离开了。
　　“再见一面”，周逸看了一眼店头，是花店。他喘了口气，扶着门框站了起来，走进店里，买了三支向日葵，店老板帮他用绿色的包装纸包起来，说绿色是有生命力的颜色。

　　一楼。
　　二楼。
　　三楼。奶奶的家在右手边，残阳漏到了他怀里的向日葵上。他忍不住拽了句所有人看到夕阳都会念的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
　　一一来啦！奶奶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她喜悦的尾音在门打开后被放到最大，被照得金灿灿的向日葵铭刻了这一瞬的闪耀与珍贵。
　　在奶奶专注的目光里，周逸吃完了长寿面里最后一个荷包蛋。奶奶满意地收了碗，他迈着小步子跟在奶奶后面说，怎么打三个鸡蛋在里面，我都吃撑啦。
　　这就吃不下了呀，你三十岁我给你煮三个，等你四十岁的时候给你煮四个，五十的时候煮五个，六十煮六个。奶奶边冲碗边打趣他，周逸嘿嘿一笑说，好呀，那我就吃到退休。奶奶抬起手点了下他的眉头，摆摆手让他出去别捣乱，沾到眉头的水沿着他的眼角滑下来，周逸抬手擦掉，走回了客厅。
　　手机亮了，是余畏的消息：周一一，三十岁生日快乐！俺明天直接到你家，后天带你个懒货去看东山日出！周逸咬牙切齿回复：呵呵！后天甩你十八个弯儿。谢谢！
　　他站着看了会儿对话框，余畏没有马上回复。想着还有个合同书没核完，趁这会儿核对完发出去，明天能轻松些。就把手机按灭放在了茶几上。

　　这个合同书里数据很杂，涉及的金额比对时需要一一溯源，很花时间。周逸习惯看这些了，集中精神一鼓作气。
　　等他看完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窗帘缝隙微微的一缕光钻到他瞳孔里，他恍了一下，手指下意识点了保存。
　　好像是打开了邮箱，好像是把文件拖到了附件，好像是填写了收件人、抄送人，好像是点击了发送，周逸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眼前好黑，好困，他需要睡了。
　　哇哇哇哇哇哇哇。小周一一坐在爷爷怀里大声哭闹着，挥舞着短短的胳膊，还打掉了爷爷手里的勺子，他也没有眼泪，就是嘴巴张得老大，声音特别响。
　　一一要你抱呢，还不好好吃饭。爷爷的声音闷闷得响在脑后。
　　周逸感觉胡乱挥舞的手碰到了温暖的皮肤，猛地睁开眼，是奶奶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做梦了呀？奶奶坐在床边轻声问。
　　周逸坐起身，抬眼看到了奶奶身后墙上爷爷的照片，照片里的爷爷还是黑发，很精神的样子，脸上带着笑意，惝恍间他感觉爷爷在注视着他和已经花白了头发的奶奶。他对奶奶说，我梦到爷爷了，他给我喂饭我还耍赖呢。奶奶好似没有听到，摸了下他的右眼皮：快起来和我一起吃饭。
　　来到餐厅，满满一桌的菜，对于两个人来说有些过于丰盛了。周逸疑惑地顿在桌边，奶奶拍了一下他的背，快吃，快回家。他记起余畏今天会到他家，就坐下快速地把每一个菜都吃了些，帮奶奶把没吃完的收拾好之后才拎起自己的包和奶奶道别，说下个周末再来。
　　三楼。
　　二楼。
　　一楼。他在楼下抬头看了眼三楼右户的窗户，紧紧关着，没有光透进去。
　　他在小区外面扫了辆单车骑回家，花店、面包店、咖啡店、卤肉店，都闭着门，被他甩在了身后。

　　周逸的门锁是新换的，原来的那个不太灵敏了，平日识别两三次才能开锁，每次他都勉强忍受了，能进门就行。但是有一次他加班很晚了，筋疲力尽，头抵着门尝试了五次，显示锁定五分钟，他没等恢复，转身进了电梯下了楼，去外面住了一晚酒店。第二天就叫门店的人来换了新锁，新锁灵敏度不错，他录入的大拇指，握一下就能打开门。
　　而现在周逸握着把手识别了五次，他看着指纹对比失败后显示锁定的红灯，心生疑惑，我真的录的是这个手指吗？
　　犹疑中等待了三分钟，他缓缓伸出左手，把大拇指按在识别框，绿灯亮了，门开了，是左手大拇指。
　　是左手大拇指吗？
　　记错了？总不能是我左右不分了吧，周逸笑自己。
　　屋里没有人，余畏还没到。在沙发上坐了会儿，他又感觉有些累，先睡一下吧，正好明天要早起，等余畏来了会叫自己。

　　现在是早上六点整。现在是早上六点整。现在是早上六点整。
　　是工作日的报点铃声。周逸缓缓坐起身，随着意识拉起了被子，换上衣服。
　　把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他心里想着，这么快就周一了，东山的日出可······东山日出？东山日出什么样子他怎么没印象了。
　　不对，他躺下的时候是周六，今天应该是周日。
　　但是，闹钟响了，确实周一了，不能迟到啊。
　　这周周逸的工作没那么密，他负责的部分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主要是跟进一下进度。周末还可以去陪奶奶。只是这几天一直没有联系上余畏，不知道是不是又去那里了，只能等他回来之后联系自己了。

　　周五整点下班，周逸回家换了身衣服，依旧扫了一辆单车。一路都是绿灯，他骑得轻快，有若有似无的烟灰的味道，却又很快飞远。
　　奶奶住的小区平时都很安静，今天却感觉嘈杂。周逸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右户的阳台窗户，半开着，隐约有几个人影。
　　今天家里来客人了？周逸边往上走边想着。走到二楼拐角处，妈妈和妹妹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他加快了脚步。
　　贴着福字的大门敞着，玄关边上妈妈捂着脸含糊不清地喃喃着，妹妹搂着她的肩膀，通红着眼睛淌着泪，爸爸和姑姑站在卧室门口说着什么，就连平时很少见到的舅舅一家、大伯一家、二伯一家都在，不大的客厅第二次站了这么多人。
　　发生什么事了？奶奶呢？周逸问。
　　没有人有反应。
　　奶奶呢？！他提高了声音。
　　没有人回答。
　　怎么都······
　　倏地一团团黑雾齐齐冲向周逸，挤进他的嘴巴里、喉咙里，裹到他的眼睛上，钻开他的脑壳，刺进他的血管里乱窜。
　　他踉跄两步直直倒下了，耳朵贴在妈妈的鞋子上。
　　裹在眼睛上的黑雾淡了些，大伯身后的桌子上立着几张黑白照片，香炉里的香燃尽了，香灰落进炉子里，最后一缕烟升到天花板后消失了。
　　啊，是这样啊。
　　原来他真的可以好好休息了。
　　他就说妈妈穿这个鞋子好看，他眼光很好的，很衬妈妈。妹妹不用再瘦了，现在很漂亮的。爸爸不用那么在意白头发，好好梳头很精神的。姑姑的跳舞比赛不能去看了，但是加油啊姑姑。

　　奶奶，最后和您一起吃饭是最珍贵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