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山海》川辞砚

6、山外有人 白衣人告诫

　　江照雪的寒毒，自那日起，再没有大发作过。
　　沈无争不知从哪翻出一门早已蒙尘的镇寒之术，日日替她按穴、渡气。她记性坏，常常按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在按，愣怔半晌，又凭着本能接着按下去。江照雪从不提醒，只在她愣神时，轻轻哼一段师父常哼的小调。沈无争听那调子，手里的动作便会顿一顿，然后像被什么牵住似的，慢慢做完。
　　日子就这样，在大雪与长明灯之间，安静地流过去。江照雪几乎要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留在孤鸿山，留在这盏灯下，一辈子不出去。
　　直到有一日黄昏，她在山脚采药时，遇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白衣的年轻人，站在一块覆雪的青石旁，手里捏着一枝枯梅，望着孤鸿山的方向，不知站了多久。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向江照雪，目光极淡极远，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别的。
　　"你身上有她的气。"他道，"你见过孤鸿山主了。"
　　江照雪警惕地退后半步："你是何人？"
　　"我是谁，不重要。"年轻人道，"我只是来给你带一句话——你本不该记得她。"
　　江照雪心口一跳："什么？"
　　"雪魄之人，每一世都不该记得前尘。"年轻人望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可你这一世，偏偏记起来了。你记起她，她就会慢慢记起你。她一旦记起你……"他没有说完，只把手里那枝枯梅，轻轻放在青石上。
　　"天道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想从轮回里，把人抢回来。"他转身离去，声音从雪里飘过来，"你若执意要她记起，来日，她要用命还的，可就不止一条了。"
　　江照雪站在原地，握着药锄的手，指节泛白。她想起沈无争在长明灯下，逐字逐字念出"玄枢"的模样；想起她贴着自己额头、说"我好像不该忘的"时，眼底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痛。她忽然明白，师父临终前那句"什么都别提"，究竟在怕什么了。不是怕沈无争想起来。是怕她想起来了，就要用命，去还这份记忆。
　　江照雪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沉下去，才慢慢转身，走回山门。她没有提遇见那个白衣人的事。只是那夜，她坐在长明灯下，把那枚玉扣从怀里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很久，她把它紧紧攥进掌心，轻声说："沈无争，你别想起来。我一个人记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