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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脏 嫌弃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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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闻言回首。
只见应安摊开手,一块女式手表静静躺在他粉白的掌心。
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懂表,表身也没有明显的logo,可它仅是静置在那儿,便能让人意识到其价值不菲。司机和老张几乎同时倒吸一口气,再一齐发出赞叹的啧啧声,眼神被泛着莹润绿光的表盘和镶嵌的璀璨宝石牢牢锁住,挪不动半分。老张甚至想,这表就算是仿制品,也能值个四位数。
应安默然扫视每一个人的脸孔,打心底发出一丝讥诮的冷哼。这一声几不可闻,余光却隐隐瞥见隋遇的脸朝他这边转过来些许。
这家伙想看得更清楚,他没多想,把托着表的手掌往隋遇那边递近些许。
“司机叔叔冒着风险送我妈去火化,我答应他,等到了火葬场,这表我就送他。这是我妈妈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张家父女异口同声地啊出声。
老张虽下定决心不管司机的坐地起价,可瞧见应安老实成这样,竟然要拿母亲珍贵的遗物补路费,终究不忍,开口劝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就付个车费不值当啊孩子。你要不再想想?”
司机剜了老张一眼,后槽牙咬得铁紧,勉强扯出一丝笑,说:“哎,老张,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孩子这叫感恩,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好事!你别打击孩子啊。”
言毕,他眯起眼盯紧应安,生怕他突然反悔。
“张伯伯,我都想好了。”应安将手表重新归拢入掌心,额角靠在车窗,认命似的叹道:“走吧,到了地方,就给他。”
司机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握紧方向盘。老张嘴唇绷成一条线,随后重重唉了一声。
车辆启动,司机也是得意忘形,开着开着居然情难自抑地哼起了《大花轿》。哼了大半曲,才后知后觉此情此景不合时宜,紧张地从后视镜打量应安的反应,看他靠着窗似乎在假寐,才放下心。
雪越下越大,应安攥着那枚手表,犹如在母体里攥着脐带,徒劳地试图抓住他与母亲最后的联结。他将头偏向窗外,不知道是不愿让人看见眼底尚未干涸的泪痕,还是在谋划什么。
司机认真起来的驾驶技术没得说,后半程开得又快又稳,不到一小时便抵达县里的火葬场。
园区停车场,手刹上拉,嘎吱一声。
没人下车,车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许久,应安在张家父女小心隐藏的探视下抬手,将那块女士手表朝前递给司机。
司机着急忙慌地回身去接。他太急切,被安全带扥住了,便就着被安全带勒住脖子的别扭姿势,欣喜万分地双手接过手表,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笑得光见牙齿不见眼。
“我的车费付清了。”应安蹙眉道。
“付清了付清了。”司机连连点头。
张家父女无声地用眼神斥责这一无耻行径。
司机拿了实打实的好处,被别人鄙夷也心甘情愿,乐呵呵地把表往裤兜里一塞,热络道:“来来来,叔叔帮你开后备箱。哎,老张,你倒是叫殡仪馆的人过来搭个手啊!哎哟,这天真冷……”
后备箱一打开,被压坏的纸扎一股脑涌出,司机象征性地伸手去挡,作秀意味浓重,一个也没拦住,下饺子似的全掉进了踩得如小米粥一样的雪水里。他也没打算捡,借着抬冰棺和殡仪馆的人瞎掺和,故作很忙。
一群人脚步杂沓,踩坏了几个纸扎。等人走开,隋遇才有机会把那些纸扎一个个捡起来。
看着纸扎毁坏,他心里惋惜得很。小猫歪了耳朵,小狗断了腿,房子垮了大半,车子四个轱辘少一半……那些他精心创造的鲜活个体,蔫蔫的,没了灵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手掌抚平褶皱,让它们至少看上去不那么意志消沉。
但转念他又想,还好是应晚。只有应晚会在黄泉路上等一只折耳的猫、瘸腿的狗,兴致盎然地住塌了一半的房子、坐颠簸的车,甚至把这些当做前所未有的挑战和冒险。
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他知道,尽管他们只有数面之缘。
他转身,看应晚被工作人员换到殡仪馆的冰棺,舌根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
老张和工作人员耳语交谈,神情不虞,好一会儿才回来说:“咱们虽然不需要走遗体告别的仪式,但来得迟,火化得等好一会儿。”
你看,这年头,去地府报道也得讲究钞能力。钱到位,时辰随你定,一路绿灯,通行无阻,地府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要不然你就排最后。到时候火化床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也别见怪,毕竟逝者本人都没提反对呢。
他们这边在和殡仪馆工作人员讨价还价,司机那边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隔着口袋摩挲那块表了。
表盘坚硬的触感和流畅的线条让他不由心神荡漾,恨不得立马掏出来拍到网上问能卖多少钱。但他也知道,自己干的这事缺德带冒烟,再想看也得压着,好歹等到回去。
终于熬到应晚被推走,遗属一行要转战大厅等候火化。他站定原处,为难地笑笑,“老张你就定了来的车,回去的咱们可没打商量。我就先走了。”也不等老张开口,他捂着口袋回到车里,第一时间掏出手表,确认那东西真真切切在自己手里,才又小心收回裤兜。
咚咚咚。
车窗玻璃有节奏地响了三声。
他一抬脸和应安四目相对。只见应安单手插兜,淡然抬起一根手指,往下点了点,示意他降下车窗。
这小孩奇怪得很,当他盯着你看的时候总有种无形的压迫力,使你的肢体先于大脑选择服从。司机反应过来时,车窗已经完全降下。
应安胳膊肘搭在窗框上,半个身子探进来,将置物匣一把掏空。
“这个钱,叔叔你就当发善心补贴我们回去的车费吧。”他夹着两百元大钞在司机眼前晃了晃,另一手摁了摁司机装表的那边裤兜,“这表,叔叔可得好好收着。毕竟这是家母最在意的东西。”
从始至终应安的语气都很礼貌客套,但不知为何,司机感受到一种具体的不怀好意,尤其是最后,应安眯起眼睛,冲他展露出一个诡谲却意义不明的笑。
应安一转身,司机忙不迭将车窗升到顶。车窗合严的最后时刻,几片雪花随风挤了进来,落在他的脖颈,他打了个寒颤,惊觉自己出了一后背冷汗。
他再一次触摸口袋,隔着粗糙的牛仔布料,金属的触感还在,他稍稍放心,却实在不敢多逗留一秒,一脚油门轰了出去,溅起满地泥水。
老张在稍远地方朝司机开走的方向啐了一口:“赶着投胎啊。”
张妍晃了晃父亲的胳膊,递给他一个责怪意味的眼神,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
应安走回来,乖觉地将两百元递给老张,“张伯伯,这是刚刚司机叔叔给我们回去的车费。”
“这不是……”老张立马知道这是什么钱,哼了一声,“算他还有点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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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下雪,殡仪馆大厅挤满了遗属,堪比春节前夕的火车站,泡面味、泥土味、香烛味……各种气味混合在半封闭的空间里,像午夜无人监管的渣土车轰然撞入鼻腔,让人不由蹙眉。
老张托隋遇陪应安在大厅找个位置等,自己带张妍去想办法疏通关系,争取早点火化。
雪一时停不下来,要是不赶早回,回村的路被雪封住,就得在县里过夜。老实说,他承接应安这单生意纯粹是出于好心,要是在外宿一夜,他得亏本。
隋遇含糊地唔了一声,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拒绝。可老张没顾得上细琢磨,急切地扒拉开人群带着张妍闪了没影。
老张把应安交代给隋遇纯属缺乏考虑。隋遇没怎么出过门,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更没有当大人的自觉,只是领着应安在大厅里无意识地绕圈。他甚至一度忘了自己后面还有个小尾巴,直到站得腿酸一屁|股坐在地上,听到应安诧异又嫌弃地啧了一声,才记起来这茬。
雨雪天的缘故,地面很脏,入口处泥巴拖曳的痕迹满布,似乎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习惯性地蒯一下脚底的泥。进到里面,泥巴少了,但到处湿漉漉。男人们在角落当着禁烟标识的面三五成群吞云吐雾,抽完了便把烟头朝地上一砸,用脚碾一下,拖出黑灰的长条。有不少遗属还沉浸在告别仪式的悲痛里,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掏出纸巾猛擤一把,反手就扔地上。更不要说还有随机刷新的塑料包装纸、吃完的泡面桶、以及黄绿相间的不明粘稠□□……这一切造就了整个大厅地面的色彩斑斓。
尽管如此,大厅最里面靠墙的地方不少人席地而坐。看模样都是庄稼汉,本身就没那么多讲究,再者,办丧事,起早贪黑,累够呛,谁还能顾得了干不干净。
隋遇就更别说了,天生的懒骨头,早上到现在滴水未沾,运动量还严重超标,加之他在家也是随地大小坐……种种因素叠加之下,他只有一个念头——坐下来,并付诸实践。直到循着应安的那声啧抬头望去,瞧见那张精致矜贵的脸上嘴角毫不掩饰地向下走,他才猝然意识到——这小孩嫌自己脏。
隋遇的喉间莫名一梗,很难得地生出一种类似尴尬窘迫的情绪。
“那个,你等会儿,我去找空位。”他几乎想也没想,逃也似的冲入人群。
说是找空位,他哪有心思真的找空位,只是一味埋头无目的地在人群里穿梭,脑海里那一声“啧”按了重播键一样不断回响盘旋。
他站定,在喧杂的背景音里烦躁地抓头,像是要把那个个人情绪表达相当精确的声音从头皮下扒拉出来。可他快把头皮抓破了,仍旧无法阻止自己的思绪的闪回。
他需要纸,很多很多的纸,他亟需上千上万次的折叠动作来消化这种陌生的情绪。
大厅四周店铺林立,骨灰盒、花圈、寿衣……他视线粗略扫过,一户香烛纸扎映入眼帘。也不知是因为纸扎占地还是招徕顾客,甭管是大别墅的阴宅,还是玛莎拉蒂的地府座驾,店主一律摆在店门外,比别的店显眼很多。
店主在里间坐着,看到隋遇,手上活计没停,眼神已经打了过来。
“看看要买什么。”
隋遇一眼就知道店主在叠纸宝。这东西虽然不算纸扎,却是最常见的祭祀纸冥器。他小时候很擅长叠这个,可比班上女生叠的五角星好看,金灿灿的,招人喜欢。等攒够了,糊上架子,就是元宝塔,又叫“金山银山”。
他第一个卖出去的纸扎就是元宝塔。
店主看隋遇不吱声又盯着自己的手,便把刚叠好的纸宝拿起来晃了晃,“买这个?”
隋遇一言不发。
店主看他阴沉沉,怪得很,缩了缩脖子,扬声道:“那你自己看,看好和我说。”
隋遇想也没想,一指他桌上堆成一摞的金色锡箔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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