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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祈福 飞到岷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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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到岷县,已经是戌时。
天门初开,阳气归根之时。
黄昏把下过雨的岷县给镀了层金光,连着前头的莫行歌都是金色的。
街上的百姓也早已散去,不似先前那般。
普悲寺内,祈福仪式已经开始。
两人轻轻一跃,踩在房顶上。
仪式已经到了行香一步,周围的群众念着佛号:“如来妙色身。”
那任九王头戴远游三梁冠,冠后的飘带随着微风一点点拂起,身着红沙袍,脚踩一双乌皮舄,腰配革带,如鎏金佛像,似天神降临,像……萧兮溯。
他虽没见过萧兮溯祈福,但应该大差不差。
这任九王也算是萧兮溯侄孙,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和那一双淡漠的眸子都像得不行。
他悄悄抬眼看着萧兮溯,看得细致,观察着他身体随着呼吸的起伏,看着他的淡眸装满了事物。
地面上的群众还念着佛号,神圣地为这过去布下无数祥瑞的仙人伴奏。
忽地,仙人那张诱人的薄唇开了口:“看什么?”
莫行歌一惊,本就染了风寒的他重心不稳,身体一空,就这般摔了今日的第三跤。
“砰砰砰——”
那香炉贡品都一并被他打翻,四周的佛号声也戛然而止。
待他站起身时,自己周边已经围了一圈护卫,任九王被护在中间。
他模样俊俏,同萧兮溯格外地像,但萧兮溯显然多了几分神仙般不可逾越的疏离感,而这任九王则是叫人不敢靠近的距离感。
护卫对着他的刀被暖阳给镀金了,一阵微风拂过,莫行歌心中的凉意更甚。
住持双手合十,闭眼念着:“阿弥陀佛。”
半晌,住持又睁了眼,问道:“尊者从何而来?”
莫行歌吞了吞喉咙,眼神飘忽,心脏都有点不会跳了,正想着怎么编好,身旁飘飘然飞下一白衣仙人。
萧兮溯淡淡道:“从天而来。”
话落,萧兮溯抓住他又飞走了。
许是为了把这神仙装得更像些,他没御剑,好似他们是真的神仙,来到祈福,降下祥瑞。
待他们落在别处,莫行歌才舒了口气,问道:“你怎么飞的?”
萧兮溯从一根木棍上跃下:“捡了根棍子。”
棍子小,衣摆长,踩上去恰好遮住。
莫行歌呢喃道:“吓死我了……”
半晌,他又问:“你怎么不在半空就救一下我。”
萧兮溯朝前边走去,道:“祈福打断,视为不详,这雨为妖所降,本就不详。”
莫行歌下意识跟在他身后,还想问那为什么后面还去救他了,一想,萧兮溯大概也并非是想打乱这场祈福,只是觉着那任九王享着和他同样的美誉,心里不大甘心吧。
直到萧兮溯进了房间,他才想起这还是普悲寺。
莫行歌站在他房门口的脚步顿了顿,又拐了个弯,去寻谢逐和容昼了。
那两人靠在河边,不知在嘀咕着什么。
莫行歌屏息,悄悄靠近,把他们的小话给听了个清楚。
谢逐:“你说莫师兄和那复汶王撞上会不会打起来啊?”
容昼摇了摇头,道:“应当不会,复汶王为人温润,不爱计较。”
谢逐:“也是,那万一莫师兄先打他了呢?”
容昼:“嗯……那不是有淮尘仙君嘛!总不会打起来的,话说,这两人关系怎会如此之差的?”
谢逐:“不知,我问过好多人了,就连淮尘仙君都不大清楚呢。”
莫行歌顿了顿,他和萧兮溯为何会关系如此之差?
这答案叫人唏嘘,那三年,每每想起,那颗心便隐隐作痛。
那年莫行歌十七,没了记忆,同萧兮溯一道去了雩都。
三年,过了整整三年。
及冠前夜,萧兮溯已经沐浴过,没带发冠,一头乌发,薄衣飘飘,模样可人,端着顶发冠走进他的卧房,问他:“这顶喜欢吗?”
莫行歌笑着,眼睛却是看着萧兮溯的,他答:“喜欢!”
萧兮溯笑了两声,放下发冠揉了揉的脑袋:“明日及冠,开心吗?”
莫行歌顺着他的掌心蹭,靠在他怀中,道:“开心啊,又和你更像了点儿。”
萧兮溯用手指把玩着他的发丝,问道:“和我像,有什么好的?”
“就是好啊……”莫行歌把他滑落到自己身上的发给编成了小娘子的辫子,嘀咕着:“能和你更近些,便是好。”
萧兮溯任他玩自己的头发,捏了捏他的脸,提醒道:“你现在就离我很近。”
莫行歌笑了笑,在他的怀里颤了颤,像只闹腾的小狗,却不答话。
萧兮溯叹了口气:“还没个正形。”
“那又如何?”莫行歌撇撇嘴,才看向那顶发冠,道:“是你定的吗?”
萧兮溯轻声应他:“嗯。”
莫行歌又笑了,道:“那便是顶好的!”
“行了,”萧兮溯把他推开,道:“早些歇吧。”
“哥哥不陪我到明日及冠吗?”
萧兮溯笑了笑,道:“都多大了,我先歇息了。”
莫行歌只好道:“好吧。”
看着那白衣身影推门而去,他的心却是怎么也安不下来。
忽然间想到萧兮溯新养的睡莲只有夜间会开,起了玩心,那便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悄悄推开门,溜了出去。
那睡莲确实是开了的,莫行歌踮起脚,弯着腰,在桥上凑近了看。
那睡莲的花瓣沐浴在月光之下,透着点淡蓝,香味浓郁,他想闻得更仔细些,便又凑得近了些。
此刻,空中忽地降下大雨,电闪雷鸣,轰鸣声大得像要吃了这个世界,闪过几阵亮光,这黑夜,却是忽亮忽暗的。
“噗通——”
莫行歌掉到了河里,激起阵阵水花,那睡莲也被震得挪了位置。
他不知道眼睛是睁开的还是没睁开,夜是黑的,不论怎样都是黑的,又不慎把水吸了进去,喉咙下意识地一呛,张了嘴。
他拼命地伸手想抓到什么东西,可什么都没有……
眼前忽地不再黑暗,五彩缤纷,是人、是事、是物。
都说将死之人会有走马灯之象,短短几秒钟就回忆了自己的一生。
这……是他的过去。
他一点点地不再挣扎,沉浸在水中,亦是过往之中。
阿娘、阿耶……
都是真的,是他的……
那时在马车上,他听见的谈话声。
中书令府,他的家。
是萧兮溯的人烧的。
是萧兮溯……
萧兮溯……
再醒来时,自己躺在桥上,守夜的奴仆撑着伞替他挡着,正准备喊郎中。
“别……”莫行歌费劲儿地坐起身:“别叫……”
“呀,你醒了呀,这可给我吓坏了!”奴仆大惊,道:“没事吧?这么晚了怎的还会落到河里去呢!”
“我……没事”莫行歌此刻脑子还有点懵,嗓子还很呛,难受得不行,痴痴地站起身,脑里想回忆着方才想起来的记忆。
他淋在雨里,走得一晃一晃的,像是瘸了。
“诶,你真没事啊,真不要请郎中?”
莫行歌没回头,只是呆呆地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不知不觉中,自己走到了萧兮溯的卧房。
里头是暗的,熄了灯,他已经睡了。
他湿漉漉的掌抚上那门框,他想问问。
问问萧兮溯,三年前的中书令府是不是他的人烧的。
问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是一条漏网之鱼。
问问他会不会……杀了自己。
指尖颤了颤,他低了头。
心里有两个念头:报仇,逃。
天上的异象已经消失,雨点也一点点散去。
走进储物室时,那颗道果已经暗了光。
那道果是萧兮溯珍藏的,从不让人碰。
他问这道果为何亮着,萧兮溯说里头尚有一丝魂魄,所以亮着光。
他问这道果是谁的,萧兮溯顿了好久,才说是救过他命的人的。
可此刻这道果的光,灭了。
莫行歌不知道这是怎的,自己也愣了片刻。
但他没管这些,整个人像是被夺舍了似的,脑子里想着别的事,身体却只做一件事。
报仇。
当他背着汹汹大火离开时,脑子还是浑浊的。
那夜他像变了个人,或者说这才是他,是莫行歌。
那三年,不是。
可那三年算什么呢?
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