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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染缸 沈洛辞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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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洛辞干的是替死人找名字的活。
晴川城靠江。每年从水里捞上来的人,有一半没有名字。没名字的魂留在水底,泡得久了,就成了水猴子——夜里拽人下水,一个换一个。
引渡人做的就是这件事:给死人找回名字,烧给他,送他上岸。
这活有三条规矩。
一,不问死者是谁。二,不回头。三,天亮前必须烧掉名字。
她守了十六年。
破了三条。
破第一条那天早上,四点三刻,阿贵来敲门。
沈洛辞醒了,先摸枕头底下的钥匙。钥匙还在,她才应了一声。
“小姐,厂里出事了。”
“什么事。”
“缸里……缸里有个人。”
她穿衣用了六分钟。领口那颗扣子扣错了一格,走到楼梯口才发现,重扣。
天没亮,显正街的石板上有一层水汽。黄包车没这么早,她走过去,阿贵提着马灯在前头。灯罩上有个破口,光漏出来,在地上晃。
路过豆浆摊,锅还没上。她看了一眼,没停。
“死人还是活人。”她问。
“死、死的。”
“你摸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死的。”
阿贵张了张嘴。
“……他没动。”
沈洛辞没再问。
走了一段,阿贵又开口:“小姐,要是找不着名字呢。”
“找不着,就烧个空名。”
“那会怎么样。”
“他会一直跟着你。”
阿贵的脚步慢了一拍。
“小姐,”他小声说,“那缸里这个,要是也找不着呢。”
“那就我跟着他。”
阿贵不敢再问了。
作坊里点着两盏汽灯,白得刺眼。染缸有两人高,蒸汽从缸口滚出来,把屋顶的梁都糊住了。碱味最冲,压着蚕蛹的腥。最底下还有一点甜。
七八个工人站在墙边。见她进来,往两边让。有个人把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
“谁先看见的。”
“值夜的。”阿贵说,“五更天换水,水面上浮着件衣裳。”
“衣裳底下呢。”
阿贵没答。
沈洛辞走到缸边。
水是靛蓝的,蓝到发黑。缸沿一圈干渍,被人拿指头抹过,抹出三道痕。
她没看水。她蹲下去看地。
缸前一步的地上,有一道拖痕。从门口一直拖到缸边。拖痕两边有赤脚的印子,脚趾抠着地,抠出五个小坑。
“他是被拖进来的。”她说。
“什么?”
“人掉进缸里会扑腾,缸沿上会留下手抓的印子。”她抬头看钱掌柜,“这缸沿干干净净。”
钱掌柜的脸白了一层。
“谁最后锁的门。”
“我、我不知道——”
“后门谁锁。”
“值夜的锁。”
“小满锁的?”
“……是我锁的。”钱掌柜说,“我巡完夜锁的。”
“锁之前,后门开着?”
“开着。夜里要进茧子。”
“那你锁门的时候,缸边有人吗。”
钱掌柜的嘴动了动。
“没有。”
“好。”沈洛辞站起来,“那他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
“这……这不合适吧。”钱掌柜搓着手,“等巡捕来了——”
“巡捕来了,给你掰?”
钱掌柜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沈洛辞从袖子里取出手套,套上。
手套是白棉布的,指尖磨得发亮,右手食指那儿破了个洞。
她蹲下去,一根一根掰。
僵了的指头硬,掰到第三根时,骨节响了一声。
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张纸。
纸泡软了,边缘化开,烂得像菜叶。中间的字还在,墨晕了一圈。
三个字。
沈洛辞。
有人抽了口气。
钱掌柜把茶盏碰倒了,茶水顺着缸沿流下来,滴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这……大小姐……这写的什么?”
“你看不见?”
“我眼睛花,我——”
“写的我名字。”
钱掌柜不说话了。
他把茶盏搁在缸沿上,搁了两次才搁稳。
“大小姐,”他压低声音,“这事儿不能报官。”
“为什么。”
“报了官,厂子就完了。三百多号人吃饭。”
“厂子完了,'沈'字还在。”沈洛辞把纸托在掌心,“我名字在这上面。你说不报官?”
“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把尸首烧了,缸水一换,当没这回事。”
钱掌柜没否认。
“钱掌柜,你跟我爹做了十七年。”
“是。”
“他要是还活着,会说这话吗。”
钱掌柜的脸塌了下去。
后门口有人进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灰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提着一串铜钥匙。沈家的管家,沈福。
“大小姐。”
“福叔。”
“老爷说了,”沈福看了一眼门板,“这尸首不能留。今晚就烧。”
作坊里静下来。
沈洛辞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手套脱了,一只一只卷好,塞回袖子。
“谁说的。”
“老爷说的。”
“哪个老爷。”
沈福抬眼看她。
“大小姐,您这是要问哪一句。”
“我问,是叔叔说的,还是族老说的。”
沈福停了一下。
“族老。”
“那就更不行。”沈洛辞说,“族老管活人,不管死人。”
“大小姐——”
“福叔,你抬了三十年棺材。”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告诉我,横死的尸首当天烧,会怎么样。”
沈福没答。
“会出水猴子。”沈洛辞说,“今年夏天江边淹了三个孩子,你记得吗。那三个孩子捞上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手印。”
沈福的手指在钥匙串上捏紧了。
“族老要烧,可以。”沈洛辞说,“让他自己来点火。烧完,江里再出什么事,我不认。”
作坊里的人互相看。
沈福看着她,看了很久。
“大小姐,您这张嘴,跟您爹一样。”
“我爹的嘴没能救他。”
沈福没接这句。他把钥匙串往袖子里一塞,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
“今晚子时,我来抬。”
“把人抬到西厢去。”沈洛辞说,“别动他的脸。别动他的手。谁碰,我剁谁。”
“大小姐,西厢那是堆茧子的——”
“腾。”
“……是。”
墙边有人哭了一声。
是个小丫头,十一二岁,围裙大得拖到地上,头发拿草绳扎着,脸上一道黑一道白。
“不是我……”她一边哭一边往后退,“我就是换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值夜的?”钱掌柜转过身,声音一下硬了,“你怎么值的夜?一个人掉进两丈深的缸,你听不见?你耳朵是摆设?”
小丫头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我早说了这丫头不能用,太小,贪睡——”
“钱掌柜。”
钱掌柜停住。
“她值夜,你巡夜。”沈洛辞说,“她十二,你四十七。她没听见,你听见了?”
“我——”
“前半夜你在哪儿。”
“我在账房。”
“账房离这儿几步。”
“二……二十来步。”
“二十步。”沈洛辞把纸折了一下,“一个人被拖进缸里,一路上脚趾抠地,抠出五个坑。二十步外,你听不见?”
钱掌柜脸上出汗,从鬓角往下流,流进领子。他没擦。
“大小姐,我是真没听见。昨天盘账盘到半夜,我困得——”
“我没说你听见了。”
钱掌柜停住。
“我说的是,”沈洛辞站起来,“这厂里二十步之外听不见的事,太多了。”
她转头朝那个小丫头看。
“你叫什么。”
“小……小满。”
“姓什么。”
“没有姓。”
“哪个字。”
“满。碗满的满。”
沈洛辞把纸递过去。
“你识字吗。”
“认得几个。”
“看看这三个字。”
小满抖着手接过来。她认得很慢,嘴唇动。
“沈……洛……”
她抬头看沈洛辞,不敢念第三个。
“念。”
“辞。”
“记住了?”
“记……记住了。”
“那你说一遍,今天缸里死的人,手里攥着的是什么。”
小满的眼泪又下来了。
“是……是大小姐的名字。”
“对。”沈洛辞把手套脱了,“你记住这件事。记住了,今天在场的就没人敢说你是凶手。”
小满愣住。
钱掌柜也愣住。
“为什么?”小满问。
“因为他要嫁祸,就得有个替死鬼。最先看见的人最好用。”沈洛辞说,“现在你嘴里有我的名字了。谁再动你,就是动沈家。”
小满没听懂。但她把那张纸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回到房里,天已经亮了。
她洗了三遍手。水是井里打上来的,凉,洗完手还是热的。
她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纸还没干透,边角发硬。她用一块干布压住四角,把纸抹平。
三个字:沈洛辞。
那个“辞”字,左边那一竖,起笔是往里勾的。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着。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窗。
什么都没看见。
她又把纸放下,想了想,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粗瓷碗,倒了热水,把纸按在碗口上,用蒸汽熏。
熏了半支烟的功夫,纸的夹层里慢慢浮出一层黄。
两层纸。
她拿指甲在边上一挑,挑开一线。
里面还有一层。
那层纸上只有两个字,墨很淡,被水泡过,几乎看不清。
她把碗端到窗边,斜着对光。
两个字。
别烧。
沈洛辞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这两个字的笔迹,和外面那三个,一模一样。
外面三个字是她写的。
里面两个字,也是她写的。
她不记得。
一个字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