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为证》夏凉初秋

1、第一章：失眠症与不速客 连轴转36

　　凌晨三点半，南城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林知言坐在逼仄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泛着幽蓝的光。她端起早已冷透的黑咖啡灌了一口，苦涩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привыч的痉挛。

　　“林律，您还不睡啊？”实习生小唐打着哈欠从沙发上爬起来，眼睛都没睁开，摸索着去接水。

　　“睡了。”林知言指了指身后的折叠床，“十点半睡的，十二点醒的。今日睡眠时长，一个半小时，比昨天进步了半小时。”

　　小唐叹了口气，绝望地看着她：“您这失眠症真得去看看了。昨天您在法庭上差点把审判长叫成当事人，我都快被吓出心脏病了。”

　　“看过了，专家让我养宠物或者找个伴。”林知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发出咔咔的脆响，“你看我这破所，一共就三百平，还分了一半给财务。养宠物我怕它跟我一起猝死，找伴儿……谁受得了一个半夜三点在客厅里背法条的女人？”

　　这就是林知言目前的全部生活。

　　二十八岁，无背景无靠山，从大型律所的茶水间小妹做起，硬生生靠着熬夜背书、整理卷宗、拼命接别人不愿意接的脏活累活，熬成了执业律师。今年年初，她终于咬着牙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所里辞职，带着小唐和另一个实习生，开了这家“知言律师事务所”。

　　听起来很励志。现实是，律所开张四个月，交完房租水电，她连下个月的物业费都快掏不出来了。

　　“行了，去睡吧，明早还有个离婚案要见当事人。”林知言摆摆手，把小唐赶回休息室。

　　她转过身，盯着电脑上的辩护词，眼睛干涩得发疼，脑子却异常清醒，像是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的弦。

　　“叮铃——”

　　律所那扇有些掉漆的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了，门框上的感应器发出一声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林知言眉头微皱。写字楼的安保还算严，这个点，谁会来？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玄关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领口微敞，胡茬青黑，眼底是比她还重的乌青。整个人像是从冷风里刚滚出来，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厉感。

　　“打烊了，咨询业务明天早上九点请早。”林知言收回视线，顺手把桌上的防狼喷雾往手边挪了挪，“如果是报警，出门左转下楼，两百米外有派出所。”

　　男人没走。他环视了一圈这间略显寒酸的办公室，目光落在那张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和角落里的折叠床上，最后停留在林知言那张写满防备和疲惫的脸上。

　　“林知言。”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政法大学自考本科，三年内拿下执业证。半年前，你在城东法庭帮一个农民工讨薪，把对方律师怼到当场结巴。”

　　林知言敲击键盘的手顿住了。她抬起眼皮，重新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查我？”她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平静，但手已经准确无误地摸到了防狼喷雾的盖子。

　　“这不是什么难查的事。”男人迈开腿，走到办公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林知言面前。

　　林知言垂眸扫了一眼。纸袋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半截文件和一份红头通报。

　　“我看了全城的律所，大的不敢接，小的没本事接。”男人盯着她，那是一种属于猎食者，或者说属于警察的审视目光，锐利得让人无处遁形。“你现在很缺钱，也缺一个大案子打响知言律所的名头。”

　　林知言冷笑了一声。她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个牛皮纸袋，而是敲了敲桌面：“这位先生，不管你遇到什么事，你是不是走错片场了？你以为现实是拍电影吗？大半夜推开门，丢个牛皮纸袋，我就得接下你的案子？”

　　她伸手把纸袋推了回去，指着门外：“第一，我确实缺钱，但我挑当事人；第二，你这副‘老子天下第一惨且全天下都欠我’的做派，我看着烦；第三，不管你是被追债还是被追杀，别连累我的律所。”

　　男人看着被推回来的纸袋，沉默了几秒，突然扯了一下嘴角，那不算个笑。

　　他伸手，自己把纸袋里的文件抽了出来。

　　“陆行舟。市局刑侦支队，重案一组组长。”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份红头通报转了个方向，推到林知言眼皮底下。

　　林知言的目光扫过上面的黑体字：《关于“5·17连环杀人案”嫌疑人陆行舟停职调查的决定》。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

　　林知言看着面前这个自称刑警队长的男人，又看了看那份写着“嫌疑人”的停职文件。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消化这个过于荒诞的深夜情报，“你是个涉嫌连环杀人的刑警？而且被停职了？”

　　“证据链完美无缺。”陆行舟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案子，“凶器上有我的指纹，抛尸地点的监控拍到了我的侧脸，被害人是我的线人，案发当晚我的手机定位就在现场。但我没杀人。”

　　林知言看着他。

　　没杀人，所以被停职，而不是直接收押。这说明案子确实有蹊跷，或者警局内部也拿不准。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辩护？”

　　“不。”陆行舟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她，“我来找你，是想雇你当我的私人监督员，顺便，做我的不在场证明。”

　　林知言愣住了：“什么？”

　　“我查过你，林律师。”陆行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独居，失眠，每天深夜都在这里加班，身边除了两个实习生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你这样的人，最适合做我的不在场证明。”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推了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条条款。

　　“从明天起，我搬进你家。全天二十四小时，我跟你形影不离。你帮我证明我每天在干什么，我给你当免费保镖。”陆行舟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给出最终的筹码，最后他直视着林知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且，你失眠，我刚好是个作息规律的警察。我这人有个毛病，一安静就容易打呼噜。咱俩住一块，说不定能互相治治。”

　　林知言的脑子“嗡”地一声。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当事人，抢劫的、离婚的、欠钱不还的，但大半夜跑来律所，要求跟女律师24小时同居以提供不在场证明的刑警队长，她活到二十八岁，头一回见。

　　“你疯了吧？”林知言气笑了，“陆警官，你被停职是脑子受了刺激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律师，不是你的私人保姆！”

　　“你需要钱，我需要时间。”陆行舟没理会她的嘲讽，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是定金，够你交一年的物业费。你考虑一下。”

　　说完，他站起身，拉开椅子，连带着把那厚厚的卷宗和文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

　　“明天上午九点，如果你改变主意，打这个电话。”他放下了一张名片，“如果你没打，这定金就当是我半夜打扰你的精神损失费。”

　　陆行舟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知言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嫌疑人的狼狈，只有属于刑警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律师，我时间不多了。他们在收网。”

　　玻璃门合上，感应器又响了一声。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幽光。

　　林知言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名片，又看了看那个牛皮纸袋留下来的印子。

　　良久，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小声骂了一句脏话。

　　“叫什么不好，叫陆行舟。”

　　她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看了一眼专家给出的建议：“寻找陪伴，建立安全感。”

　　这算什么？老天爷看她失眠太可怜，直接给她派了个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