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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心见真心 礼拜二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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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二下了课,陈念安没去榆钱巷。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到底坐不住,出了门往东街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拐进点心铺,买了一盒枣泥酥。上回她说这个吃得惯。
到榆钱巷的时候,孙妈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朝屋里努了努嘴,压低嗓子说:“姑娘今天不大高兴。王老板上午来了一趟,说了些难听话。”
陈念安进了堂屋。林晚月坐在八仙桌边,面前摊着一本账,手里捏着笔,半天没落下去。见他进来,她把笔搁了。
“你怎么来了?今天礼拜二,不年不节的。”
“想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嘴上这么说,还是起身给他倒了茶。
陈念安把枣泥酥搁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没拆,坐回去,把账本合上了。
“王老板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叫我加场次。说最近镇上来了几拨外地客商,点着名要听我唱。我说身子不行,唱不了那么多。他说你身子不行是你的事,我养着你不是让你养病的。”
“你怎么说?”
“我说减场次已经减了,工钱也降了,你要是不乐意,另请高明。他摔门走了。”
陈念安坐下来,把茶碗端在手里。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远远传过来。
“林晚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城西那边有间屋子,我去看了。临街,一间半,前面堂屋,后头小灶间。窗户朝南,日头好。房东是个老太太,要两块五一个月,我还到两块三,她不干。”
林晚月看着他。
“我琢磨着,你搬过去。那院子是王老板的,退了。你搬出来,跟他两清。”
“搬出来我就不是月宫的人了。往后就靠你一个月八块。”
“嗯。”
“八块钱。”林晚月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房钱两块五,剩五块五。米面油盐,煤球柴火,你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五块五够干什么的?”
“不够我再想办法。礼拜天去码头帮人写信,一天能挣几毛。”
“礼拜天不歇?”
“歇什么歇。我又不唱曲儿。”
林晚月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六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石榴花的香气。她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陈念安,你过来。”
陈念安走过去。她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把手伸出来。”
陈念安伸了手。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他手心。他低头一看,是那支素银簪子。
“这个给你。找个地方当了。当的钱够租屋子,够买两床新被子。”
“你攒了这些年,就攒下这根簪子?”
“别的都还债了。”她说得很平,“我爹那笔债去年底才清。今年攒的钱,给你买药花了两块四,添了两件行头,没剩下什么。你要是嫌少——”
“我嫌什么。”陈念安攥着那根簪子,攥得紧紧的。
“你当我是什么人。”
“我当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她笑了一下,“你当我男人。”
陈念安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簪子,脑子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林晚月看他傻站着,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傻了?”
“没傻。”他嗓子有点发干,“就是没听够。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就刚才那句。”
林晚月脸红了,别过头去把窗户又推开了些:“不说了。说一遍就够了。”
“那不行。”
“你这人怎么这样。”她转回头来,拿手帕甩了他一下,“陈念安,你听好了。我林晚月,往后跟你过。你穷,我跟着你穷。你跟你爹闹翻了,我跟着你租屋子住。你八块钱一个月,我认。可有一条,你不能半道上把我撇下。”
“我不撇。”
“你说了不算。日子过出来才算。”
“那就过出来给你看。”
林晚月不说话了。她站在窗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最后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转回来,声音有点哑:“你回去跟你爹说。把话往软里说。他要是死活不应,你再来找我。我这儿门开着。”
“你刚才不是让我当了簪子租屋子?”
“那是万一。万一你爹死活不应,咱俩就搬出去。他要是应了,簪子你留着,往后还得戴。”
陈念安把簪子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搁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林晚月。”
“又怎么了?”
“你搬出榆钱巷那天,我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有腿。”
“我接。”
“你接不接是你的事,我走不走是我的事。”
“你走不走我管不着。我接不接你管不着。”
林晚月拿他没法子,笑了。这是这些天来她头一回笑得松快。
陈念安出了榆钱巷,没回家,拐去城西转了转。城西那片都是老房子,灰墙黑瓦,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他转了几条巷子,又回到之前看中的那间,临街,半旧的门板,推开门,里头一间半房。房东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菜,见他来了,说:“想好了?”
“想好了。两块五就两块五。”
老太太把菜篮子往旁边一搁,进屋拿了钥匙给他:“先付一个月。水钱算我的,电钱你自己掏。”
陈念安数了两块五给她。老太太接了钱,上下打量他一眼:“小伙子,租房子娶媳妇?”
“嗯。”
“哪家的姑娘?”
“说了您也不认识。”
老太太也没再问,把钥匙给了他。
陈念安把钥匙揣好,出了城西,往槐荫巷走。到家天已经擦黑了。堂屋里亮着灯,陈敬棠坐在灯下批卷子,见他进来,摘了老花镜:“回来了?”
“嗯。”
“饭在灶上,周妈给你留了。”
陈念安去灶间吃了饭,回屋躺下。钥匙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又摸出来看了看。铜的,磨得发亮,捏在手里有点分量。他攥着钥匙想,回头得跟晚月说一声,屋子定下来了,哪天搬,他去接。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学校上课。下了课没回槐荫巷,先去了榆钱巷。林晚月正在院子里晒书,那本《诗经》摊在竹椅上,书页拿小石子压着。见他进来,直起腰:“房子定了?”
“定了。城西,一间半,两块五一个月。钥匙都拿了。”
“这么快。”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还当你得再转两天。”
“转什么转。定了就定了。”
林晚月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屋,端了碗水出来递给他。陈念安接了,喝了两口,她忽然说:“王老板那头,我打算明天去说。”
“我陪你去。”
“你不用陪。我自己去说。他要是扣我工钱,我就当喂了狗。他要是敢拦着不让走,我回来告诉你。”
“你回来告诉我也没用,我又打不过他。”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给你壮胆。”
林晚月扑哧笑了一声,笑完了,把碗接过去搁在窗台上,回过头来:“陈念安,你想好了?我这人脾气不好,身子也不好。往后要是三天两头病,你可别嫌烦。”
“不嫌。”
“你爹那头——”
“我爹那头我去磨。磨不动再说磨不动的。”
林晚月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你明天下了课来一趟,我把东西归置归置,该带走的带走,该卖的卖了。王老板那院子里的家具是他的,我不动。我自己的东西不多,两箱子衣裳,一箱子杂货,孙妈要跟就跟着,不跟就给她结工钱。”
“孙妈跟不跟?”
“我问问她。她跟了我两年,我舍不得她走。可跟着咱们住那小屋子,委屈她了。”
“不委屈。她愿意跟就跟,屋子挤挤能住下。”
林晚月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陈念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帮她把晒的书收了。那本《诗经》他拿在手里,翻了翻,翻到《静女》那页,看了两行,合上,搁在她手里。
“过两天就搬了。搬过去,我天天给你讲诗。”
“天天讲?你哪有那么多工夫。”
“晚上讲。下了课我过来,吃了饭讲一段,讲完了我再回去。”
“那你回去多晚?路上黑灯瞎火的。”
“黑就黑。我走熟了。”
林晚月没再拦他。她把书收好,送他到门口。陈念安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里,半边身子隐在门后,朝他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