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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遗物 陈念安把铁 ...

  •   陈念安把铁皮盒子抱回城西小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盒子搁在书桌上,拿抹布擦了一遍,擦掉盒盖上的灰。盒子的漆皮磨得露出底下的铁色,边角磕了好几个瘪,锁扣坏了一边,拿红绳系着。他解开红绳,掀开盖子。

      里头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最上头是一摞信纸,用白线扎着。底下压着几封信、两颗红豆、那支用了半截的口红、一张当票。他把信纸抽出来,解了白线,展开看。

      是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糊了,像是写字的时候滴了泪上去。他从头看起。

      陈念安:
      你那天在月宫拿钱砸我,砸得好。你恨我,就能忘了我。你忘了我,就能好好过。
      我不怪你。你要是知道实情,你肯定不恨我。可你不能知道实情。你爹说得对,我进了陈家的门,你妹妹在婆家抬不起头。你爹是好人,他就是替你们陈家想。我也是替你想。

      陈念安攥着信纸,接着往下看。

      你爹头一回找我是六月里,你刚搬出来没多久。他跟我说,让我走。我没应。第二回是八月里,他把你支去李家帮忙,自己来的城西。他跟我说,念慈的婚事要黄了,李家那头说了,摆酒那天亲家家里不能有不清不楚的事。他说你让他走,他不肯走。他说他养你这么大,供你念书,不是让你给一个唱曲儿的当上门女婿。他说你妹妹在屋里哭了两回,没让你知道。
      我听了,没哭也没闹。我跟他说,您给我半个月。我慢慢跟他说,我不能今儿个答应,明儿个就走,他受不住。你爹说好。半个月。他让我走的时候捎信给他,他让周妈去送。我说不用,我自己走。

      陈念安把信纸搁下,坐了一会儿。他接着往下看。

      沈老爷是好人。他帮我演了这出戏。我在省城住的是他亲戚开的旅馆,他隔三差五来看我一趟,送钱送药。钱我没要,药收了。他跟旅馆老板说我是故交的女儿,让照应着。他连我的手都没碰过。可镇上人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信。你信了,就好。
      我本来想着,熬过这阵子,就回城西找你。可我这身子不争气,越来越不中用了。我知道我等不到那天了。

      底下还有几页,写得更潦草,字迹歪歪斜斜的,像是在床上写的。

      陈念安,你别难过。你这个人,心太实,我不放心你。你往后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把我忘了。
      最后跟你说一句: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人。

      陈念安把信纸折好,搁回盒子里。他坐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盒子盖上,抱着出了门。

      槐荫巷的堂屋里亮着灯。陈敬棠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搁着一碗凉了的茶。他看见陈念安抱着铁皮盒子进来,把茶碗放下了。

      “爹。”

      “回来了。”

      “林晚月没了。”

      陈敬棠的手在扶手上停了停,没说话。

      “她给我留了东西。”陈念安把盒子搁在桌上,打开,把那摞信纸拿出来,搁在他爹面前,“你看看。”

      陈敬棠没动。他看了那个盒子一眼,又看了陈念安一眼,慢慢把信纸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

      他看得很慢。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响。陈念安站在旁边,看着他爹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看见他爹攥着信纸的手在抖。

      陈敬棠看完了,把信纸搁回桌上,摘了老花镜,搁在眼镜盒里,盖上盖子,放好。然后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桌面。

      “是我找的她。”陈敬棠开了口,声音很平,“头一回是六月里,你搬出去没多久。我跟她说,让她走。她没应。第二回是八月里,我把你支去李家帮忙,自己去的城西。我跟她说,念慈的婚事要黄了,李家那头说了,摆酒那天亲家家里不能有不清不楚的事。我跟她说,她要是真替你想,她就走。”

      陈念安站在那儿,拳头攥着。

      “她听了,没哭也没闹。她就跟我说了一句:‘您给我半个月。我慢慢跟他说,我不能今儿个答应,明儿个就走。他受不住。’”陈敬棠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说好。半个月。我让她走的时候捎信给我,我让周妈去送她。她说不用,她自己走。”

      “她走以后,我托人打听过。她在省城住的是沈万霖一个远房亲戚开的旅馆,沈万霖隔三差五去看她一趟,给她送钱送药。她没要钱,药收下了。别的,什么都没。”

      “你知道?”陈念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都知道?”

      “我知道她在省城没跟沈万霖怎么样。可我不知道她病成那样。”陈敬棠抬起头来,“我要是知道她病成那样,我——”

      他没说下去。

      “你什么?你就不会逼她走了?”陈念安往前逼了一步,“爹,你拿念慈的婚事逼她,你拿我前途逼她,你拿陈家的脸面逼她。你把她一个病人逼到省城去,逼她一个人住旅馆,逼她写绝交信,逼她在街上走着让人戳脊梁骨。你还要说什么?”

      陈敬棠站起来,看着他:“念安——”

      “你别叫我。”陈念安把铁皮盒子抱起来,“她到死都没说你一句坏话。她信里写,你爹是好人,他就是替你们陈家想。她替你想了,她替我想了,她替念慈想了。她替所有人想了,谁替她想了?”

      陈敬棠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走之前,你给过她钱没有?”

      陈敬棠没答。

      “你给过。她没要。对不对?”

      陈敬棠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没要你的钱。她也没要沈万霖的钱。她就要了一件事——让你给她半个月,让她慢慢跟我说。”陈念安站在堂屋当中,看着他爹,“你应了。你应了以后,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她走了,你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她回来了,你也没问过一句。她病成那样,你知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也没想知道。”

      陈敬棠站在太师椅跟前,手搁在扶手上,攥得指节发白。

      “你骂我不孝,你骂吧。”陈念安说,“我今儿个来,就没打算让你夸我。”

      他抱着铁皮盒子出了门。走到院子里,站住了,背对着堂屋,说了一句:“爹,我这辈子不会再娶了。”

      陈敬棠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陈念安去找了保长,问林晚月埋在哪块地。保长翻了翻册子,说城西荒地,靠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跟她娘当年埋的一块儿。陈念安问,迁坟得办什么手续。保长说,你没名没分的,办不了。

      陈念安回了城西,找房东老太太把房子退了。老太太问他去哪儿,他说不知道。他把东西归置归置,就一个箱子、一个铺盖卷、一个铁皮盒子。他抱着这些东西,在城西巷口歪脖子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东街走。

      他找了块石碑铺,挑了块青石的,不贵,可石料厚实。让石匠在上头刻了五个字:“林晚月之墓”。底下刻了一行小字:“陈念安立”。

      刻好了,他扛着石碑去了城西荒地。在坟前蹲下来,把原来那块砖头拔了,拿铁锹挖了个坑,把石碑立进去,拿土夯结实了。立好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蹲下来,从兜里摸出那颗红豆,搁在碑前的土里。

      “林晚月,”他说,“我来了。这回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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