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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流 日子过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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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起来比陈念安想的顺当。
他每天下了课往城西跑,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就看见自家烟囱冒烟了。孙妈在灶上忙活,林晚月在堂屋里摆碗筷,听见脚步声就探出头来:“洗手吃饭。”
他洗了手坐下,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虽不丰盛,可顿顿热乎。林晚月的手艺一天比一天好,头几天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到后来竟能烧出个像样的红烧肉来。陈念安夸她,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别夸。夸多了我该翘尾巴了。”
吃了饭,两个人就在堂屋里坐着。陈念安备课,林晚月翻那本《诗经》,有不认得的字就问他。有时候她念着念着就困了,伏在桌上打瞌睡,陈念安拿件衣裳给她披上,自己接着备课。灯芯噼啪响一声,她动一动,嘴里嘟囔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礼拜天他们去赶集。城西的集市在河滩上,天不亮就摆开了,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挤得满满当当。林晚月挎个竹篮子,陈念安跟在后头,她挑菜他付钱,她跟人讨价还价,他在旁边听着。有一回她跟一个卖鱼的老头讨价,从两毛五还到两毛,老头不干,她扭头就走,走了三步老头喊她回来,两毛就两毛。她转回来,得意地朝陈念安扬了扬下巴。陈念安接过来拎在手里,鱼还在扑腾。
也有不顺当的时候。
王老板来过一回。那天陈念安不在,下了课还在学校批卷子。林晚月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门口有人喊,一抬头,王老板站在巷口,叼着根烟,身后跟着两个伙计。
“晚月,我来看看你。”他把烟掐了,脸上堆着笑。
林晚月把手里的衣裳搭在竹竿上,没请他进来:“王老板有事说事。”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他往院子里探头探脑,“这屋子小了点,比你那院子差远了。”
“我过得挺好。不劳你操心。”
王老板干笑了一声,压低了嗓子:“晚月,你也别把路走绝了。月宫的门敞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台柱子还是你的,工钱咱们好商量。”
“不回了。”
“别把话说死嘛。”他往前凑了一步,“你那个教书先生,一个月挣几个钱?够你买胭脂水粉的吗?你在他这儿窝着,委屈不委屈?”
林晚月没接话,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孙妈,把扫帚拿出来,门口脏了。”
孙妈拎着扫帚出来,往门口一站。王老板脸上挂不住,往后退了两步:“行行行,我走。晚月你记着,月宫的门我给你留着。”说完带着两个伙计走了。
陈念安晚上回来,林晚月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听完,闷头扒了两口饭,说:“他要是再来,你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跟他打架?”
“打就打。”
“你打得过?他带两个伙计。”
陈念安不说话了。林晚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行了,他不敢怎么着。我在这儿又没碍着他什么事,他顶多来说两句难听话。听两句又不掉肉。”
镇上的闲话没断过。陈念安上课的时候,学生家长见了他,有的客气点个头,有的当面叫“陈先生”,转过头去跟别人嘀咕。有一回他在杂货铺买煤油,刘婶也在,看见他,笑眯眯地凑过来:“陈先生,听说你搬到城西去了?跟那个唱曲儿的一块儿住?”
“嗯。”
“你爹知道?”
“知道。”
“你爹应了?”
陈念安没接话,付了煤油钱走了。刘婶在后头跟赵嫂说:“你看看,陈敬棠那么规矩的人,养个儿子跟唱曲儿的跑了。要我说,还是那女的狐媚,把人迷得连爹都不要了。”
赵嫂说:“少说两句。陈先生人不错。”
“人不错是不错,就是鬼迷心窍。”
陈念安走在路上,把这闲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路。
林晚月的身体也犯过两回病。六月底一场雨,她贪凉在院子里多站了会儿,第二天就咳起来了。陈念安下了课回来看她歪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烧得红扑扑的,跟头一回病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二话没说,拿了方子去济仁堂抓药,又去东街买了枇杷膏,回来守着灶台熬药。孙妈在旁边说:“我来我来,你熬不好。”他不肯,自己端着碗滤药汤,烫了手也不吭声,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林晚月一边喝一边嫌苦,他兜里摸出冰糖塞她嘴里,跟哄小孩似的。
病了两天,好了。陈念安不许她下床,她偏要下,说灶上还炖着汤。两个人争了一回,到底她赢了,系上围裙去了灶间。陈念安跟在后面转,嘴里絮絮叨叨:“你少站一会儿,搬个凳子坐着择菜。”林晚月回头瞪他:“你比你爹还啰嗦。”陈念安不说了。
可药铺的账又添了一笔。陈念安月底算了算,八块钱薪水,房租两块五,伙食三块,药钱一块五,剩一块。他把那一块钱搁在抽屉里,跟林晚月说:“攒着,下回抓药就不愁了。”林晚月看了一眼抽屉里的钱,没说什么。第二天陈念安回来,看见抽屉里多了两块,林晚月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针线筐,正在补他刮破的那件长衫。
“你哪儿来的钱?”
“当了只耳环。”她头也没抬,“那对耳环是王老板以前给的,我留着没用,当了。”
“你——”
“你什么你。你攒得慢,我攒得快。我当一样,够你攒俩月。”
陈念安站在那儿,看着她低头缝补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转过身去,假装去灶间倒水,在灶间站了一会儿才回来。
后来林晚月又当了一对镯子,一只金戒指。她那些首饰一样一样少了,梳妆台上的盒子越来越空,最后就剩一支素银簪子,天天绾在头上,没动过。
陈念安说:“那簪子别当了。”
林晚月说:“不当。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陈念安渐渐觉得,他爹那边兴许可以再去说一说了。日子稳当了,林晚月也不唱了,两个人安安分分过日子,他爹看见这些,兴许就松口了。
礼拜三下了课,他往槐荫巷走。路上盘算着怎么开口,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把话往软里说。他爹吃软不吃硬,这个他清楚。
走到槐荫巷口,碰见周妈拎着菜篮子出来。看见他,周妈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嗓子说:“少爷,你今儿个别进去。老爷这两天心气不顺,昨儿个还跟李家来的人吵了一架。”
“为什么吵?”
“李家那头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你的事,说过礼单的事先缓缓。老爷挂了电话骂了半天,说李家出尔反尔,不讲信用。我看他气得够呛,你这时候进去,撞枪口上。”
陈念安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他往里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陈敬棠坐在太师椅上的背影,手里端着茶碗,一动不动。
“那我过两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走到东街口,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路口想了想,没往城西去,拐回了学校。坐在教室里,把明天要讲的书翻出来,摊在桌上,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上午,他还在学校上课的时候,陈敬棠换了一件干净长衫,出了门,往城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