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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货摊上的旧书与银簪 临溪镇的春 ...

  •   临溪镇的春天来得迟,走得也急。

      那年三月,河埠头的柳树还没抽芽,城隍庙西墙根下的旧货摊子已经摆开了。我是在摊主老周那堆破书里翻到一本《诗经》的——封面掉了半张,扉页上却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晚月藏书,民国二十六年春。”字旁画了一颗极小的红豆,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

      老周蹲在门槛上嗑瓜子,见我翻那本书,随口说:“上月西街赁屋清出来的。房东等钱用,连箱子带柜子一起卖了。听说住的是个唱曲儿的姑娘,病死了,没人收尸,还是保长出面埋的。”

      “叫什么?”

      “林晚月。”老周吐掉瓜子皮,“月宫舞厅唱过歌的,你晓得不?就是那个……啧,名声不太好。”

      我没接话。临溪镇不大,月宫舞厅的名声我听过,林晚月的名字也听过。大人们提起她时总要压低嗓子,带一种又鄙夷又好奇的腔调。可我翻开那本《诗经》,里头夹着一颗干透的红豆,豆身乌亮,像一颗凝了的血珠,书页边角却干干净净,没有酒渍,没有烟洞。翻得最旧的一页是《邶风·静女》——“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我正要把书放下,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封面。

      “这本我要。”

      抬头一看,是个年轻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脸色比长衫更灰。他眼眶陷下去,颧骨却肿着,像是许多天没合眼了。我认得他——陈念安,城东陈家的长子。他父亲陈敬棠是镇上有名的老教书先生,书香门第,最讲规矩。陈念安本人在省城念过学堂,回来后一直在镇小学教书,平时走路目不斜视,是街上大妈们嘴里“最正派的后生”。

      此刻这个“最正派的后生”攥着那本《诗经》,指节发白,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老周,这一箱,我全要了。”

      老周为难地搓手:“陈先生,这箱书刚才这位先生先看的……”

      “我出双倍。”陈念安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倒出几枚银角子,在掌心掂了掂,又攥回去,像是怕谁看见他其实没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老周压低声音,“陈先生,你爹要是晓得你买她的东西……”

      陈念安没说话,只是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我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没贴邮票,只写了一个“月”字。

      “你认识林晚月?”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慢慢冷下去。“我什么都不是。”他说,“我连替她付药费都不配。”

      后来我常想,如果那天我没多问那一句,陈念安大概会把那箱书抱回家,锁进柜子,一辈子不跟人提林晚月。可偏偏我多问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把瓜子嗑完了半袋,才忽然说:“你刚才翻的那页,静女其姝。她最喜欢这首。她说她这辈子就想当个静女,站在城角等人来寻。可没人寻她,来找她的,都是来消遣她的。”

      他把书递给我,让我看扉页那颗红豆:“她画的。她说红豆好,王维写‘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可相思也得有人接着才行。她画一颗,算自己给自己留个念想,不碍着谁。”

      我翻了翻,发现书里还夹着几张散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挤在信纸边上,像是怕浪费纸。有一页写着:“今日咳血三次,陈先生送的枇杷膏还剩半瓶,舍不得吃完。”又一页写着:“舞厅王老板说我不肯陪酒就滚,滚就滚,可下月房租从哪里来?”

      陈念安见我翻那些纸,没拦,只是别过脸去。河埠头有船靠岸,船工喊号子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他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你要是不忙,”他忽然说,“找个地方坐坐。我给你讲她的事。”

      我们去了河边的老茶馆,挑了最角落的桌子。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给我倒了一碗,自己那碗一口没动。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月宫舞厅的林晚月了。满镇的人都认识她。可他们认识的,跟她本人,大概不是一个人。”

      他停了停,从怀里摸出那封信,没拆,只是放在桌上,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个“月”字。

      “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茶馆窗外,河面上漂着几片烂菜叶,顺水打转。陈念安盯着那几片菜叶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脸来。

      “你问我她是我的什么人。她是我这辈子唯一想护住的女人。也是我亲手毁掉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快被茶馆里的喧闹盖住。

      “你要是不嫌烦,我慢慢讲给你听。讲完了,你写下来。让那些背后嚼她舌根的人看一看——他们骂的那个林晚月,到底是个什么人。”

      我点了头。

      于是从那个下午开始,陈念安断断续续地,把他和林晚月的故事,一点一点交给了我。

      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替她记下:她不是什么贪慕浮华的姑娘。她是一个自幼父母双亡、无亲无故的孤女,为了活命,年少时被迫在舞厅里唱曲陪笑,被世俗用她的营生定了罪。她比大多数审判她的人,都要干净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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