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六十岁与六十九岁 姐姐，怕是 ...
-
肖黎一夜没怎么睡。
倒不是失眠。是舍不得。一闭眼，露台上那一小段就开始重播：数到二时她眼睛里的兵荒马乱，吻落下时她睫毛的颤，还有最后，她逃走时越来越快的脚步声，哒，哒，哒哒。
那声音不像拒绝。
像一个人抱着刚出炉的东西跑：怕烫，更怕掉。
他没有慌。慌是留给没读懂的人的。他读得懂：她不是后悔，是羞耻。一个把人生过成全套预案的人，昨晚出了一次完全的计划外。此刻她需要的不是追问，是时间，和一个愿意配合演出的对手。
行。他想。演。
-
第二天周日，别墅上演了年度大戏《无事发生》。
早餐桌上，她准时出现，妆容整齐，问阿帆数据管线的进度，语气标准得像新闻联播。肖黎配合地汇报，语气标准得像天气预报。
上午的会，两个人隔着长桌讨论玄通的部署排期，你来我往，专业，高效，目不斜视。
中午，她的筷子和他的筷子在辣子鸡的盘子上方相遇。
一瞬的僵持。
两双筷子同时撤退，又同时礼让：“你先。”“您先。”
全桌只有阿帆浑然不觉，还在讲他昨晚喝断片的段子。老谭的目光在两双筷子之间走了一个来回，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什么也没说。
下午四点，她给自己排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客户电话。五点，又排了一个。六点半，她拎着包下楼，宣布晚上要去趟市里，“见个朋友”。
她在阿布扎比的朋友，两只手数得过来，大部分都在这栋楼里。
肖黎在厨房里听着，擦干净手，解下围裙。
演出可以配合。逃跑，不行。
-
车库的灯感应亮起的时候，万梦星正在开车门。
“姐姐。”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肖黎从楼梯口走过来，不快，也不慢，在离她三步的地方站定。比条约时代的标准距离，近了一步。
“市里的朋友，”他说，“是哪位？”
“……你管不着。”
“工作之外，我是管不着。”他点头，“但今晚这一趟，不是工作，也不是之外。是躲。”
条约是她自己定的，条款也是她自己加的：你不要故意躲我，就行。
签字的人，今晚想违约。
车库里安静下来。顶灯嗡嗡的。
万梦星转过身，靠着车门，抱起手臂。这是她的谈判姿势，她自己没有意识到。
“肖黎，昨晚——”
“昨晚怎么了？”
“昨晚是个意外。”她把准备了一整天的措辞拿出来，一字一句，“香槟，红酒，还有一杯白的。成年人应该对意外有正确的归因：那是酒精，不是——”
“姐姐。”
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然后他歪了歪头，用一种她熟悉的、痛心疾首的语气说：
“你这是——怕是不想对我负责吧？”
万梦星：“……”
一整天的预案，十七封邮件练出来的镇定，被这一句话干碎了。
她又气又想笑，气的是这个人怎么敢，想笑的是：这句话本该由她说，性别、年龄、职级，怎么算都该由她说。
“肖黎！你——”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他忽然收了所有的玩笑。
车库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常年的机灵退干净了，剩下的东西烫得她不敢直视。
“你怕差十岁。怕人说闲话。怕公司，怕股东，怕将来我变心，怕你自己再输一次。”他说，“你的每一条怕，我都列过表，一条一条想过怎么办。别的我今天不辩，我只说一条。年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的生日日期差二十天。年份差十年。”
“等一下。”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的生日，你从哪儿知道的。”
肖黎顿了半拍。
“人事档案里有月日。”他说，“输个工号，两秒钟。年份是我自己推的。”
这个答案朴素得让她说不出话。她本来准备好接一句漂亮的。
可她没有放过去。
“所以……十一月十五号那天。”她说，“我桌上摆了八样东西。”
车库里那盏顶灯还在嗡嗡地响。
“七样有卡片。”
“有一样没有。”
“黄铜的，一颗星，五个角长短不齐。”她说，“那是我画的，一分钟画完的，歪七扭八。”
肖黎没有出声。
“我问过行政，找过别墅里的签收单。”她说，“七张签收单，八样东西，对不上。”
“我把它归进了‘来源不明’。”
“到今天为止，那一栏里只有它一样。”
车库里安静了很久。
肖黎垂眼说：“是我。”
“为什么没有留个信息。”
“写了。”他说，“放上去之前我抽走了。”
“为什么。”
他抬起眼睛。
“因为那张桌子上，每一张卡片都在等一个回话。”
“你会一一看过去，一一登记，入库，写答谢。”
“我不想你回我这一句。”
万梦星站着没动。
“上面写的什么。”
他没有马上答。
而是伸手到裤兜里，把钱夹掏出来，翻到最里面那一层。
那张纸对折过两次，边上已经起毛了。他递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她。
四行。
你画的那颗星一直照亮着我
我把它做出来再送给你
万梦星，生日快乐。
以后我也想成为你的光。
万梦星捏着那张纸，指尖有点抖。
“你什么时候写的。”
“十一月十四号晚上。”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抽走了。那时候我还没有资格让你回。”
她要把纸递回去。
他没有接。
“留着吧。”他说，“本来就是写给你的。”
“现在我有资格了。”
“所以，姐姐，你算过没有：等我六十岁那天，你六十九岁。两个老头老太太，坐在一个院子里晒太阳，一个耳背，一个眼花。”
“到那时候，谁还管我们差几岁？”
“你现在犹豫，没关系。我等。”他说，“从六十岁往回倒着数，我还有三十年可以等。我等得起。但你别拿‘意外’两个字，把昨晚抹了。那不是意外。”
“那是我这辈子，最有预谋的一晚。数到三的每一个数，我都是清醒的。”
万梦星靠着车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突然向前迈了一步，偏头吻了她。
不长。很轻。落下来的时候像盖章，抬起来的时候像承诺。
“好了。”他退开半步，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好像刚才只是递交了一份周报，“市里的朋友，还见吗？”
万梦星瞪着他，耳根红透，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见了。”
“那我去做饭。”他转身往楼梯口走，步子轻快得像刚发了年终奖。
走出两步，他回头瞥了一眼。
她靠在车门上，一只手里捏着那张纸，另一只手翻过来，低头盯着自己腕上那只表看。
肖黎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时间？消息？
他只知道，她站在那儿看表的样子，跟她在会议室里看表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了回去。按下去的时候，嘴角还是没管住。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姐姐。”
“……干嘛。”
“车钥匙在你手里。”他说，“要去哪儿，还是你说了算。”
然后脚步声一级一级上去了，很稳。
肖黎回到厨房，把围裙重新系上，从冰箱里拿出羊肉。
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把手在围裙上按了按，按住。
刀落在案板上，第一下就切歪了。
车库那边一直没有出车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六十岁与六十九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