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想跟全世界喊一句 有些话，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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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这家酒店挂三颗星，前台姑娘说这已经是全县最好的了。
两个标间，挨着。302和303。
肖黎推门进去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半。窗帘是那种拉不严的，一道光从中间漏进来，正好切在床上。
他把电脑放在桌上，坐下，又站起来。
通了一个大宵，跑完五次评测，给一个东西起了名字，往仓库里推了第一行提交。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倒头就睡。
他睡不着。
手机里多了一个人。
微信是他要的。
那是塑料杯碰完之后的事。她说“是我们一起点的”，他喝完两杯温掉的气泡酒，酒精度数低得可以忽略，可他还是觉得脸上发烫。
然后他就开了口。
“能加个微信吗？不是企微。”
这句话他在心里排练过多少遍，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几百个工作日，企微里那个对话框排得整整齐齐：日报、周报、链接、“收到”、“＋1”。企微是公司发的通讯录，有考勤，有留痕，有归档，下班之后自动折叠。
微信不一样。微信里有朋友圈，有视频号。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手机拿来。”
就这么简单。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手心是潮的。
回房间的第一件事，他点开她的朋友圈。
这个动作有点不体面。他知道。他还是点了。
往下翻。
一条：公司拿了个奖，九宫格，全是团队合照。
一条：转发的行业报告，配了四个字“值得一读”。
一条：招聘启事。
一条：招聘启事。
再往下，忽然有一张照片：戈壁滩上的日落，天是橘红色的，地平线上一个黑点，看不清是石头还是骆驼。没有配文。
再往下，又是三条工作。
他一路翻到底，翻到2019年。六年多的朋友圈，三屏就能滑完一年。
四张风景照。一张是雪山，一张是戈壁，一张是海，一张是从飞机舷窗往外拍的云。全都没有配文，全都没有人。
他把这四张照片来回看了两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一个人的朋友圈。这是一个公司的对外窗口，偶尔漏出来四次，那个人在窗口后面站着，不说话。
他想起阿帆有一次在饭桌上说：“老板的朋友圈能有什么好看的。”
阿帆错了。她的朋友圈里其实什么都有，只不过全在那四张照片里。
隔壁传来水声。
这种老酒店的隔墙是轻质的，纸糊的一样。
他躺在床上，能听见隔壁开水龙头、关水龙头，能听见拖鞋踩在瓷砖上的两下轻响，能听见椅子被拖开的声音。
一堵墙的厚度。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住在同一家酒店。
别墅那栋楼里住了一年多，中间隔着两层楼、一部电梯、一整套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今天隔着一堵轻质隔墙。
远近这个东西，从来不是米数说了算。
水声停了。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坐起来，摸过手机。
新加的那个头像，是一颗手绘的小星星。五个角长短不齐，一笔画成。
这个头像他当年在县城网吧的奖学金公示页上见过。十三年后，它出现在他的微信联系人列表里，排在阿帆和老谭上面。
他打了三行字，删了三行字。
最后发出去的是：
睡了吗
没有回音。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数天花板上的水渍。数了几块，他把手机翻过来，又发了一条：
你那边水龙头的声音我这边听得见 应该没睡吧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
这条太像监听。他手指悬在撤回上，停住了。
对话框上方跳出一行：对方正在输入。
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没睡。有点兴奋得睡不着。
隔了一会儿，第二条：
我现在特别想推开窗户，跟全世界大喊一句：
我做到了。
再隔十几秒，第三条：
我们做到了。
肖黎躺在那儿，把这三条消息看了很多遍。
第一条是“我”。第二条还是“我”。第三条改了。
那个东西从哪一年开始的，他算不出来。
他手上最早的一格是那个礼堂。十二年前，讲台上那个人，和那句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可她昨天夜里说的是“十五年”。
也就是说，在他知道的最早那一格前面，还有他不知道的那些年。中间隔着的是她的青春，和好多他不会知道的事情。
那都是“我”的部分。
他是从第三条开始，被算进去的。
他没有回“是我们一起做到的”这种话。那是场面话，配不上这条消息。
他想了很久，回了一条：
那你喊吧
我这边听得见
隔壁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轻轻的一声笑，从墙那边过来。很轻，被墙吃掉了大半，但是有。
肖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到下午，是他这段时间睡得最沉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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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阿布扎比，玄通进入了真正的战时状态。
县城大堂那一夜生出来的只是个原型。七十一分的原型。要把它变成能拿出去见人的东西，需要把星灵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在新架构上重铸一遍。
深圳，宋衍带着仿真组连轴转，时差表上的红色时段被榨出了汁。
阿布扎比，肖黎带着阿帆重写数据管线，一天十几个小时，眼镜片上的指纹擦不干净。
她去谈算力，租金贵得她在饭桌上开玩笑：“再不行，把车也挂闲鱼。”
阿帆当真了：“那我们怎么去试点场？”
“走路。”她说，“五十公里，正好减肥。”
那几个星期，别墅的日子密得像麻，却密得很香。
周六的厨房第一次出现了两个人。她是自己进去的，系上了阿琳的围裙，说要学懒豆腐。
第一锅豆浆烧糊了，第二锅淡得像刷锅水，第三锅，终于有了六成像。
“火大了。”肖黎在旁边看着，手背在身后，坚决不碰锅铲，“我外婆说，懒豆腐急不得，火候是它自己的事。”
“你外婆还说过什么？”
“男伢会做饭，走到哪儿都饿不死。”他顿了顿，“女娃会做饭——”
“会怎样？”
“不知道。她没教到这一句。”他看着锅，“我猜，是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
锅铲被塞进他手里。
“火候是它自己的事。”她说。
那顿饭，六个人吃出了八个人的动静。阿帆举着手机拍视频，被老谭按下去：“吃你的。有些画面，留给在场的人。”
他晨跑，她加入过一次。第二次是几天后。第三次开始，别墅门口的沙地上，清晨会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一行深些，一行浅些，间距稳定，误差在两毫米以内。
橱柜里那格方便粉面，那个月只补了半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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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基金的人来别墅看进展。
那天早上他站在衣柜前，站了好一会儿。
黑白灰那三件挂在最外面，洗得发白，穿了三年，一件也没坏。
他伸手拨开它们，从最里面拿出一件浅杏色的衬衫。上个月在迪拜商场买的，打七折，标签当天就剪了，一直没穿。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在做什么。这两年工资涨了些，账上第一次有了不用算着花的钱，这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
袖口挽到小臂，往门口一站。
阿琳在生活群里发：肖工今天有点东西啊。
底下一串表情包。
他没看那一串。他在看四楼下来的人有没有多看一眼。
多看了。两秒。
然后她越过他去跟基金的人握手，全程谈的是算力成本，一句没问他的衬衫。
肖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把笑意按了回去。
按住是习惯。事后再认，也是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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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周后的周四凌晨，正式版评测跑完。
这一次不是自测。是行业公认的三个公开基准，第三方复现脚本，全程录屏。
小样本泛化，第一。跨场景迁移，第一。单位算力效能，第一，而且不是险胜，是把第二名甩出一个身位的第一。
结果贴进全员群的那一刻，深圳时间上午十点半，群里炸出七十多条消息。
宋衍连发三遍“卧槽”，侯蓉甩烟花表情包。有个工程师发了一句让全群安静了好一会儿的话：
“五年了。我终于可以跟我爸说清楚我是干什么的了。”
肖黎盯着那句话，想起自己入职培训那天写在问卷末题上的一行字。
那时候他刚来。现在他在群里，跟这些人一起，看着这三个第一。
群消息刷了一阵，四楼那位出现了：
“周六，别墅，庆功。深圳的同事，机票公司报。这次住五星级酒店。”
群里的第二轮爆炸，比第一轮更响。阿帆在下面回了一句“老板威武”，被侯蓉截图发进了另一个群。
肖黎没有跟着刷屏。
他关了群聊，点开另一个对话框。那个头像是一颗手绘小星星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县城酒店那天早上。
那你喊吧
我这边听得见
他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三个第一，够格喊了。但他想留到周六，当面说。
有些话，隔着一堵墙可以讲；有些话，得站在人面前讲。
他关掉屏幕，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阿布扎比的早上六点半，天边刚起了一点白。周六还有两天。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想跟全世界喊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