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最后一顿饭 多做一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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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号那天，四楼那张办公桌上堆满了东西。
星灵的规矩是不给老板过生日的，这条规矩是她自己定的。可她定不住合作伙伴和股东。
一早包裹就往别墅门口堆，楼里的人帮忙签收再搬上去，前后签了七张单子：一箱车厘子、一套护肤品、一个据说是限量的香薰、三束花，还有一个包装得极其郑重、拆开是按摩仪的盒子。
每一样上面都别着卡片。抬头是“万总”，落款是公司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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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一样是前一天晚上放上去的。
那颗星是她画的。二〇一二年，她生日那天，在一个奖学金的公示页面上，捐赠人一栏写着“匿名”，头像是一颗手绘的小星星，五个角长短不齐。
后来它长成了一楼那面墙。
这个是他自己做的。
堆场西边那排集装箱改的工具房，里头一张工作台，一个台钳，一排锉刀，是给现场改支架用的。
墙上挂着一台旧空调，一开就响，出风口拿胶带粘了一条塑料带，转得很欢。
十月起天就凉下来了。中午那一个钟头，人都端着饭盒坐到外面集装箱的阴影里去。那是这半年里头一回能在户外坐着吃饭。
屋里就剩他一个。
料是废料堆里翻出来的：一块黄铜垫板，配电箱上拆下来的，边上还带着两个螺丝孔。
他把 logo 打印出来，剪下来，用双面胶贴在铜板上。钢锯下料，锉刀修边，砂纸从八十目一路换到两千目。
空调滴水的声音，锉刀的声音，外面隐约有人在笑。
铜屑落了一台面。指缝里那点绿，回去要洗三遍才下得来。
第一块他做废了。
锉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在把角修齐。手不听话，自己往“好看”上走。等他停下来的时候，五个角已经一样长了。
那就不是她画的那颗了。
他把它扔回废料堆，重新锯了一块。
第二块他把打印的那张纸贴在台钳边上，锉两下抬一次头。
前后花了一个多月的中午。
抛光是最后三天，用布轮加抛光膏，一点一点上。
黄铜，巴掌那么大。一面墙的东西缩回到手心里，沉甸甸的。
相框他跑了三家店才买到够深的那种：星星悬在中间，底下留着空。灯一照，那点亮就活了。
卡片他写好了。
四行。前三行没什么，就是这颗星是哪一年谁画的，他把它做出来了，生日快乐。
第四行是他写完之后又坐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他站在那张长桌前面，把相框摆进那一堆东西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卡片。
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一个抬头和一个理由：合作愉快，感谢支持，祝贵司再创佳绩。
接下来她会一张一张看过去，一张一张回一句“谢谢”，然后让行政按名单登记，入库，写答谢。
那是一张表。
他要是把卡片留在上面，他就在那张表上了。她会看见，她会想一想该怎么回，她会给这件事找一个位置，放进去，扣上。
他把卡片抽了出来。
抽的时候手指在那第四行上停了一下。
以后我也想成为你的光。
他把它对折两次，塞进钱夹最里面那一层，跟另一张纸放在一起。
那天下午她回了四楼。
他在一楼，隔着三层楼板什么都听不见。
七点多她下来倒水，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辛苦了。”
“不辛苦。”他抬头看着她走去厨房的背影。
他有些话想说，最后还是没开口。
他告诉自己，有时候默默守护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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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进入十二月，阿联酋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气温降了，沙尘少了，天更蓝了，鸟儿也从北方飞来过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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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一个清晨打来的，乡音很重，是村支书。
“黎娃，你外公……夜里走的。邻居早上送菜看到的，人在床上，走得安详。头天下午，他还在地里收萝卜。”
肖黎握着手机，站在别墅二楼的窗前。窗外，居民区的白房子亮得晃眼。
高寿。无病无灾，睡梦里走的。村里人管这个叫喜丧。
他听见自己说了“好，我马上回来”，听见自己订机票，听见自己给人事发请假条：“家中长辈过世，请丧假一周”。
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无误，像一台运行良好的机器。
只是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在箱子前站着，手伸进衣柜又缩回来。想不起来该往里放什么。
上一次奔丧，他还有外公可以商量。这一次，商量的人没有了。
那个家给他的盘缠，永远是两百块和一句话。现在，给盘缠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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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有人敲门。
万梦星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假条我看到了。”
“嗯。出殡——”
“我下周本来就要回国开董事会。”她打断他，语气平常得像排一个日程，“机票让梓桐一起订了。我顺带回趟老家，也陪你把家里的事先办了。”
“不用——”
“肖黎。”她看着他，“丧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活。我办过。”
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第二个“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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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武汉，转高铁，再打车进山。一路上她安静地处理邮件，不说话，也不让沉默变得需要处理。
到村口的时候，天擦黑，白事的灯棚已经搭起来了，唢呐声顺着田埂飘过来。
村里人围上来，看见他身后跟着个气质陌生的女人，眼神都在问。
“同事。”肖黎说。
几个婶娘交换了一下眼色，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同事”两个字，用鄂西口音传了下去。
当天夜里她住在村里唯一一家开着的旅社，一晚八十块，房间里有一台电暖器，插上会响。
肖黎去送她，路上买了两瓶水。
到门口他站住了。
“万... 姐姐。”
“嗯。”
“这边规矩多。”他说，“明天早上会有人来问你是谁家的。就说是我同事，别的不用答。”
“为什么不用答。”
“答了他们会往下问。”
万梦星笑了一下。
“问什么。”
“……问年纪。”
她“哦”了一声，把水接过去。
“肖黎。”
“在。”
“我三十九。”她说，“这个我自己会答。”
肖黎站在那儿，一时没接上话。
她推门进去了，回身把门带上之前又说了一句：
“你今天没吃东西。”
“我不饿。”
“我知道你不饿。”她说，“但还是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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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果然有人来问。
问的是隔壁的六婆，眼睛不好，隔着两米看人。
“娃儿，那个女的是哪个？”
“我同事。”
“你哪个同事跟你回来奔丧咯？”
肖黎“嗯”了一声，没有答。
六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没有再问，只是转身往灶屋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多做一碗。”
接下来的两天，万梦星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白事项目管理系统。
殡仪的车、流水席的菜、乐队的钱、族里长辈的座次。她拿着一个小本子，跟村支书对了很久，把所有环节理成一张清单。
村里人起初客气地拦，后来发现这个“同事”讲话有条理、办事有章法、递烟递糖的规矩一样不落，便放心地把账本交给了她。
肖黎守在灵前。
外公的照片是前年拍的，穿着他寄回来的新棉袄，笑得皱纹挤成一朵菊。
第二天傍晚，他忽然起身，进了灶屋。
老屋的土灶还是那口土灶。他烧火，磨豆子，吊汤。懒豆腐，合渣，腊蹄子火锅。外婆教他的那三样，一样一样做出来，一份一份摆上灵桌。
“外公。”他蹲在灵前烧纸，火光一跳一跳，“饭做好了。你尝尝，手艺退没退。”
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外婆教的方子，一步没改。豆子是咱家地里的，你上个月寄我的那袋，还剩半袋……”
他的声音很稳，稳到最后一个字。眼眶红透了，眼泪在里面站着，站得笔直，像灵堂外那口老竹。
没有落。
万梦星站在灶屋门口，端着刚烧好的水。水凉到能捧住了，她也没有进去。
她把水放在门边的条凳上，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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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定在第三天。
夜里，帮忙的乡邻散了，灯棚里只剩长明灯。肖黎在灵前的草垫上坐下来，准备守后半夜。
院子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他侧耳听了两句。是她在打电话。
“……对，董事会议程不变，我线上过。时间往后挪，挪到头七以后。”
顿了顿，那边似乎问了什么。
“嗯，五天后。”她说，“这边的事，要办整齐。”
肖黎坐在长明灯边上，听着院子里的声音，忽然觉得眼睛里那两滴站了两天的东西，一不小心滑了出来，直直地滴到了地上。
头七。她连这个词的分量，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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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山里下了今冬第一场霜。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他往灯里添了点油，对着外公的照片坐着，一夜没合眼。
天亮之前，他在心里把几个名字排成了一排：爸，外婆，妈，外公。
坟山上，三块墓地，要用齐了。
六年前外公指着最边上那块说：我的，不许浪费。
现在，用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最后一顿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