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多放的一勺花椒 Demo很 ...
-
后来肖黎想过很多回,这段日子是从哪儿开始变的。
想来想去,应该是林总来的那个晚上。
那天他正在一楼调仿真,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是快递。开了门,站着的是当年武汉论坛上那个人。他还愣在原地,对方已经把他从名片检索到了简历。
他们走后,别墅恢复了安静。
过了一阵,他把摘好的豆角下锅。客厅里,小苏和阿琳的八卦准时开播。
“那就是擎天的林正翼?本人比发布会上帅啊。”
“帅有什么用,离咯。圈里早传遍了。”
“啊?那他大老远飞来找咱老板……据说他们还是校友哦?”
“嘘。吃你的瓜,小声点。”
油锅哗啦一响,盖过了后半段。
离婚。肖黎把这个词随手放进脑子里的某个抽屉,没多想。
真的没多想。
只是那晚的辣子鸡,他多放了一勺花椒,麻得老谭灌了三杯冰水,阿琳边吸气边说好吃。
-
那之后,老板回了一趟深圳。
回来以后,有些东西变了。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照常开会,照常下楼吃饭,照常在便签上跟他确认周六的“+1”。但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她的回国频率,从每月一次调整为每季度一次。
“扎根了呗。”老谭的解读很商务,“说明中东这条线要打大仗。”
肖黎没说话。他想起那束在垃圾桶里开得轰轰烈烈的花,想起擎天文化墙上那张上市照片,想起“回来以后”这句话里含着的那趟没人知道议程的深圳之行。
数据不全,他拼不出图。
他也提醒自己:老板的事,不该拼。
-
中秋是在别墅院子里过的。
老谭从华人超市搬回来一箱月饼和两瓶白的,阿帆把投影仪架在椰枣树底下放老电影。
傍晚开席。线上连深圳。隔着四小时时差,那边公司的中秋聚餐正吃到尾声,屏幕里宋衍举着半块月饼隔空干杯,身后一片带着酒气的“万总中秋快乐”。
万梦星难得坐满了全场。她跟深圳的同事一个一个打招呼,问宋衍数据,问侯蓉招聘,末了举杯:“辛苦大家,明年中秋,我们在自己的办公楼里过。”
两边的欢呼撞在一起,把邻居家的狗都惊动了。
酒过三巡,老谭起哄,要老板讲个段子。
万梦星放下筷子,一本正经:“我们这行的恐怖故事,只有一句话。”
全桌竖起耳朵。
“‘Demo很顺。’”
静了一下,全桌的工程师笑倒一片,阿帆捶着桌子直不起腰。
肖黎笑得比谁都晚。他先愣了一下:原来传说中“采访里谈笑风生”的那个她,是真的。
愣完他想,这一面,要是能常看见就好了。
“常”是多常,他没细算。
十一点,人散了。
肖黎收拾完院子最后一轮杯盘,发现椰枣树下的户外椅上还坐着一个人。
万梦星手里捏着白酒杯,杯子是满的,仰头看月亮。听见动静,她也没回头,忽然开口:
“肖黎。”
“在。”
“我问你个事。”她说得比平时慢,尾音有点散。喝多了,但没醉透,“一个人,练了近二十年的话,说完了。你说,该干嘛?”
院子里很静。月亮很高,把椰枣树的影子铺在两个人中间。
肖黎想了想。
“睡觉。”他说,“明天起来,吃早饭。”
万梦星愣住了,忽然笑出了声。
笑了一会儿,她把杯子里的酒倒进了花坛,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这答案很工程师。”她说,“但是能用。”
月光底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纹路,跟着一起弯。
肖黎站在原地,胸口某个位置轻轻沉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是月亮吧。他想。中秋的月亮,本来就管这个。
她上楼了。脚步比平时慢,但很稳。
肖黎站在院子里,把她那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练了近二十年的话。说完了。
二〇〇五年,她的大学时代。说完了,是最近,是那趟深圳,是解除的婚约之后紧接着的又一趟。
他把手里的碎片摊开:垃圾桶里的花,摘下的钻戒印,文化墙上的照片,圈里传的离婚,那句“练了近二十年”……
图快拼完的时候,他停手了。
再拼下去,就越界了。他把碎片原样收回抽屉,只留下一个结论:
这一年,她把两场没有人看见的仗,一个人打完了。解了一场围,又埋了一座坟,然后照常开会,照常举杯,照常说“明年中秋要在自己的办公楼里过”。
他忽然想起阿帆说的“灯楼”。
大家都以为那盏灯是亮给团队看的。今晚他才明白,灯楼的意思是:船都靠它认路,没有人问过它累不累。
高一那年,有人在他最黑的地方,留过一盏灯。
他做不了什么大事。他想。但一楼的灯,从今晚起,他回房前不关了。
她凌晨下来接水或者找吃的的时候,不用摸黑。
周六的饭,照做。汤,碰上她晚归的日子顺手煨一锅。反正砂锅自己会咕嘟,不占人力。
灯楼也需要一个亮着的底楼。
-
那天夜里他没有马上回房间。
他把一楼的灯留了一盏。楼梯口那一盏,光不刺眼,从四楼下来的人一眼就能看见台阶在哪儿。
然后他坐在长桌那头,把电脑打开了。
十一点四十。
他在一楼坐着,屏幕是亮的,屋子里只有键盘的声音。
这个状态他很熟。
大学四年他在网吧收银台旁边就是这么坐的:前面来人开机他抬头,没人他就埋头。
那天晚上他写了两个多钟头。
写的东西跟公司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推上去的时候是一点五十二。
发完他没有关灯。
他把电脑合上,上了楼。
后半夜,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很轻,下到一楼,在厨房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又上去了。
那一趟没有开灯的声音。
因为灯本来就是亮的。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那串脚步声上到四楼,门轻轻合上。
然后他翻了个身。
早上,厨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万梦星顶着没吹的头发,穿着家居服,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想好为什么下来。
“有早餐吗?”她问。
锅里正好煨着皮蛋瘦肉粥,配着一碟他自己腌的萝卜丁。
“有。”肖黎盛了一碗,放在餐桌她常坐的位置。
她坐下,喝了一口,没说话。晨光从院子里漫进来,照在桌上,粥的热气直直往上走。
昨晚的事,两个人都没提。
这很好。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