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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你死了   “天女 ...

  •   “天女爱世,天女爱人……”

      浩渺苍穹之下,心怀大悲的天女亲手剖开自己的胸膛,任由滚烫的热血冲破肌理,洋洋洒洒坠落人间。那落在干涸土地上的血,化作了滂沱甘霖,龟裂的田垄重新漾出水光,枯萎的草木抽出新芽,可这漫天慈悲,偏偏填不满那些生而带隙的人心。

      “天女,天女,我想要一个孩子。”

      蓬头垢面的妇人跪在泥地里叩首,寒风里飘着她几个女儿最后挣扎的哭号——那些鲜活的小生命,全被她亲手溺进了腊月的冰河里。

      “天女,我要钱,我要堆成山的钱!”

      肥头大耳的富人死死搂着满怀珠宝,指节都泛着青白,张狂大笑时,露出满嘴熏染着铜臭的金牙。

      “我要个仙女当老婆!天女慈悲,可怜可怜我吧!”

      满脸褶皱的独眼老汉咧开嘴,黄牙间漏出黏腻的妄念,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天女……天女……”

      无数此起彼伏的祈祷在云下翻滚,没有半分敬畏,全是裹着私欲的勒索。

      这样的梦夜夜缠上你,梦里那些人啃着骨、啜着血的模样,总让你胃里翻涌,直觉得恶心,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恶心。

      你的精神一日差过一日,哪怕从梦中惊醒,胸腔处那被生生剖开的灼痛感仍栩栩如生,幻痛沿着神经爬满四肢,连指尖都泛着麻。

      就着温水吞了好几片药,你囫囵收拾了下便出了门。作为一个艺术专业毕业的普通打工人,你早年也揣着成为知名画家的热望,盼着自己的作品能被人看见、被人尊崇,可朝九晚五的烟火气早就磨平了锋利的棱角。你那些倾注了心血的画作,在旁人眼里一文不值。

      进了这家小公司后,你便成了按指令运转的画图工具,领导的修改意见堆得比画纸还高,改到最后,作品早已面目全非,半分你当初的影子都找不到。

      加班到后半夜是常事,你拖着灌了铅似的疲惫身子往出租屋挪,没成想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失了控,碾过花坛的砖石猛地冲上人行道。你还没从混沌的睡意里反应过来,巨大的冲击力便猛地将你掀飞数米。

      视线坠落的最后一刻,你看见自己的身体软软地瘫在血泊里,再没了动的迹象。

      你死了。

      而后云端有睁眼的痛感传来,风裹着你曾无比熟悉的热血气味。你低头看见脚下芸芸众生,那些从尘泥里升上来的、混杂着贪念的祈祷声,终于和你做了无数次的梦,完完全全重叠在了一起。

      朱廊飞檐的古色楼阁里,正浸在一片撕心裂肺的阵痛里。

      染得赤红的血水一盆接一盆从雕花隔扇后端出来,产妇凄厉的惨叫撞在梁上又弹回来,绕着整间屋子打转。经验老道的接生婆攥着热毛巾不住低声安抚,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那腹中的胎儿始终胎位不正,任她施尽法子也转不过来,她心底早凉了半截。

      小厮丫鬟们攥着热水、草药进进出出,脚步杂沓得踩得人心更慌。

      “夫人,夫人……”年迈的接生婆声音发颤,咬着牙将手探进产道,指尖触到的瞬间浑身一僵:那孩子竟横在子宫里,头歪向左侧,脚却蹬在右边,半分要转过来的意思都没有。

      她喉头滚了滚,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凑到产妇耳边压着嗓子开口:“夫人你……您得拿个主意,保大还是保小……”

      产道里的异物搅动早已将女人的痛感磨到极致,她浑身肌肉僵得发木,薄唇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神失了焦似的空洞地望着绣着并蒂莲的床顶幔帐。

      “夫人您快说句话啊!我们保大!肯定保大!”贴身丫鬟攥着汗湿的帕子,不停给她擦着额头上滚落的冷汗,眼泪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女人喉间滚出一声破碎的气音,费了好大力气才张开干涩的嘴,嘶哑的声音细得像游丝:“保孩子吧。”

      接生婆闭了闭眼沉下口气,手上使了狠劲硬掰错位的胎位,屋里随即爆发出一阵比先前更凄厉的惨叫,每一声都扯得人心脏发紧。

      外间的廊下站满了焦急等候的人,为首的中年男子一身青色织锦锦衣,腰带上悬着一圈润亮的玉如意,指腹反复摩挲着大拇指上那枚艳红的玛瑙扳指,指节都泛了白。

      “老爷,您都站半宿了,先回房歇歇吧。”一旁的人上前半步轻声劝道。

      妇人生产本就耗时辰,他们从日头高悬的正午一直等到星子满天的深夜,满院伺候的人除了老爷中途垫了两块糕点、抿了几口茶水,其余人连滴水都没沾,硬生生苦熬了好几个时辰,脚底下早虚浮了。

      中年男人抬眼看向说话的人,是跟着他大半辈子的严管家。

      老人灰白的头发用青布冠规规矩矩束着,嘴唇干得裂开了细皮,焦黄的脸上半点血色都无,站在那儿身子都微微发晃,瞧着随时要栽下去。

      男人念着他一把年纪还跟着熬了整宿,不由得心软,挥了挥手道:“严管家,这儿没你事了,回去歇着吧。”

      严管家得了指令,强撑着的那口气稍稍泄了半分,又强提了点精神福了福身,脚步发虚地退了下去。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微光时,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猛地划破了宅院彻夜的紧绷。

      “生了,生了,是个女……”

      那点刚要从人缝里漫出来的喜意还没触到廊下檐角,产室门帘后骤然滚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像把浸了冰水的重锤,轰然砸碎了这缕薄得一碰就碎的喜色。

      满院的人还僵在原地没回过神,便听见丫鬟抖得不成样子的哭喊撞出来:

      “夫人——!夫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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