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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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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H市,秋雨下得缠绵又阴冷,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座城市的温度都抽干了。
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入高档小区的地下地库,车外是潮湿的寒气,车内却恒温如春。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叶含山背着单肩包走出来,踩在光洁的环氧地坪上,步伐不疾不徐,连个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他其实并不喜欢这座城市。或者说,他对任何城市都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电梯直达顶层。门刚开了一条缝,一阵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就顺着门缝炸了出来,震得电梯轿厢都在微微发颤。
叶含山脚步一顿,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客厅中央,那个在外人眼里身价无上限、杀伐果断的路总——也就是他亲爹路段,正穿着一件极其骚包的粉色印花衬衫,手里拿着两把塑料光剑,带着VR眼镜对着电视屏幕里投影的体感游戏上下翻飞,一顿乱砍。
叶含山:……
“漂亮!暴击!老子果然宝刀未老!”路段兴奋地嚎了一嗓子,一把扯下眼镜,他余光瞥见站在玄关的叶含山,立刻把光剑一扔,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儿子!怎么样,这新基地够不够气派?”路段夸张的展开双臂在客厅中央转了一个圈,路段笑起来时,眼角总会泛起几层淡纹“爸专门让人给你弄的那个大平层电竞房,全套顶配,够义气吧?”说着,他两手一插,看样子是在邀功。
“太吵了。”叶含山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爸的手,顺手把沾了点雨水的伞递过去,语气淡淡的,“还有,你下次能不能穿件正常点的衣服,附近邻居可能会以为你是什么不正经的暴发户。”
“嘿,你这小子,懂不懂什么叫保持年轻的灵魂!”路段也不恼,乐呵呵地接过伞,像个老跟班一样跟在儿子身后,“房间我都让人收拾好了,所有床单被套全换成了你喜欢的那个什么……高级灰。怎么样,你爹记性还是不错的吧?”
叶含山没搭理他的贫嘴,敷衍的点了点头,抬脚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主卧。
推开门的瞬间,外面的嘈杂被厚重的隔音门严丝合缝地挡了个干净。房间里只有巨大的落地窗,因为天气阴郁,灰色的床单显得格外沉静。
他把书包扔在床上,走到窗边,俯视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玻璃上倒映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他的下颌线清晰流畅,鼻梁高挺,眼形偏长,眼尾带着一丝天然的冷感。
可偏偏他的脸型轮廓并不凌厉,脸颊上还带着一层极浅的、属于少年人的软肉,也就是俗称的“娃娃脸”
这种骨相与皮相的结合,让他明明是个清俊的男生,却生出了一种近乎“男身女相”的惊艳感。长得很漂亮,但那种漂亮是没有温度的,像是一块精心雕琢过的寒冰,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其实,半年前,他原本的生活轨迹并不是这样的。
——
那天也是一个阴天,空气里闷着让人透不过气的潮湿。
叶含山刚刚结束初中的期中联考。他像往常一样,拿着一沓厚厚的、印着鲜红“全市第一”的奖状推开家门。
他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一室冷清,或者是父亲路段在书房里打电话的声音。但那天,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极其陌生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昂贵的裙子,化着精致得一丝不苟的浓妆。那张脸在骨相上与叶含山有着几分相似,但那种精致里,却透着一股让人极度不适的、长久浸泡在名利场里的精明与刻薄。
那是叶含山第一次见到叶娴秋。他的妈妈。
叶含山对“母亲”这个词,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概念。
从他记事起,那个被称为“母亲”的女人,就从未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过哪怕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的世界里,只有父亲路段。是路段一手把他带大,从冲奶粉、教识字,到陪他参加各种竞赛,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缺失过爱,只是恰好缺少了一个母亲的角色。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目光在触及叶含山那张脸的瞬间,有片刻的惊愕,随后迅速化为一种让人极度不适的打量,叶娴秋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尴尬或是愧疚的情绪,她上下打量着叶含山,一路向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奖状,像是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又像是在看一件升值空间巨大的、极具利用价值的筹码。
“含山?你…你都长这么大了……”她慢慢站起身站起身,朝着叶含山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哒哒”声。
她并没有像电视剧中那样,久别重逢的母子,母亲痛哭流涕的拥抱自己的儿子。
她脸上只是挂着虚假的笑容,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奖状。她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嘴里喃喃自语:“全市第一?不愧是我生的…带出去多长脸啊……”
叶含山当时只是冷眼看着。
他从小就没有母亲的概念。他不需要,也不好奇。
其实叶娴秋根本没打算真的养他,她只是觉得,一个常年拿第一、长相出众的儿子,是一个完美的、可以随意摆布的漂亮人偶。她想把他带出去,在那些富太太圈子里炫耀,满足她那可悲的虚荣心,以此来获取某种心理上的优越感。
她不是来爱他的,她是来恶心他的。
“含山”叶娴秋试图挤出一丝慈祥的笑“这些年来…你跟着路段受了不少苦吧?”说着她伸手想去摸叶含山的脸“你爸那种粗人,懂什么教育?”
叶含山不太习惯肢体接触,有些抗拒的偏过头,躲开了她的触碰。
“哎,你这孩子……”叶娴秋显然没想到他会躲,一瞬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恢复正常。
她看着叶含山,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贪婪。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空壳,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儿子优秀的血肉吸干,来填补自己虚荣的窟窿。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最近过得好不好”,只是微微低下头,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奖状边缘,掩唇轻笑了一声:“全市第一呀……真聪明。”
她的语气里有种莫名的骄傲,但这骄傲并非为了叶含山的成就,而是为了她自己——仿佛叶含山的优秀,仅仅是她向外界炫耀的一块无价招牌。
“含山,你知道吗?跟着你爸这种天天只知道做生意的大老粗,只会埋没你的天赋。”叶娴秋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仿佛只要她勾勾手指,叶含山就该感恩戴德地跟她走。
“跟妈妈走吧。妈妈能带你进最好的圈子,让你见识真正的上流社会。你这副好皮囊和聪明的脑子,就该站在最高处,让所有人仰视。”
叶含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从小到大,他的世界里就只有父亲路段。那个女人在他生命中留下的唯一痕迹,大概就是周围人偶尔八卦时,嘴里那个“嫌贫爱富、跟人跑了的狠心女人”。
他对她,没有任何感情基础,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恨”或者“委屈”。
他只是觉得……无聊,且滑稽。
一个十几年不闻不问的生母,现在跑回来,甚至都没耐心装出一副慈母的样子,满嘴都是“上流社会”、“仰视”,企图把他当成一件可以随时拎出去炫耀、帮她满足虚荣心的完美挂件。
还真有点让人反胃。这就是父亲嘴里说的“恶心”吗?
“砰”的一声巨响,玄关的门被猛地踹开。
路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他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将叶含山拽到自己身后,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挡得严严实实。
“叶娴秋,我有没有说过,你不许接近小叶”路段的声音里带着隐忍的暴怒,“十几年没管过他一天,现在跑来认儿子?你算哪门子妈?”
叶娴秋脸上闪过一瞬被拆穿的尴尬神情,但她再次快速收起情绪,转回那副嘴脸。
“我怎么不算?我十月怀胎生了他!”叶娴秋立刻拔高了音量,尖锐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路段,你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你儿子?他跟着你这种大老粗能有什么出息?你也不看看你让他过了过久的苦日子!”
路段简直要被面前的人不要脸笑了。
那时候的路段还没现在这么有钱。当年,路段和叶娴秋也曾是一起吃过苦的创业夫妻,但公司刚起步时毫无起色。
叶娴秋吃不了苦,更受不了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穷日子。在叶含山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她干脆利落地出了轨,跟着一个据说很有钱的男人跑了。
她走得极其决绝。不仅抛弃了年幼的儿子,还卷走了路段当时账面上仅剩的一笔启动资金。
那几乎是灭顶之灾。路段不仅面临公司破产,甚至差点连叶含山学费都交不上。
但路段这人骨子里有股狠劲,更有头脑。他硬是咬碎了牙,东拼西凑借了钱,一边带着个奶娃娃,一边没日没夜地干。苦熬了这么多年,才终于创立了自己的跨国公司,一路风生水起,成了今天别人眼里的“路总”。
所以,对叶含山来说,父亲就是他的全世界。
或许是因为今天这个女人的出现,又或许是那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叶含山的大脑深处,突然不可抑制地闪过了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
那时候的他还很小,小到连路都走不太稳,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奶膘。
那天家里很乱,到处都是被翻出来的衣服和行李箱。那个女人——年轻时的叶娴秋,正神色匆忙地把一沓沓钱塞进包里。
小含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妈妈好像要出远门。他有些害怕,迈着短短的小腿跑过去,用那双还没长开、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抱住了叶娴秋的腿。
他仰起那张白嫩、精致得像个小女孩一样的脸蛋,眼眶红通通的,小心翼翼的问:“妈妈…你要去哪里呀?”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出轨”,什么是“卷钱跑路”,他只是本能地害怕失去母亲。
可是,迎接他的不是温柔的抚摸。
叶娴秋极其不耐烦地甩了一下腿,像是在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直接把他掀翻在地。小含山的额头磕在了桌角上,疼得哇哇大哭。
“哭什么哭!滚开!”
年轻女人的声音尖锐又冷漠,满眼都是对贫穷的厌恶和对未来的迫不及待,“别挡我的路!跟着你那个没用的爹,你就一辈子过穷日子吧!”
那是叶含山最后一次喊别人妈妈。
她头也不回地拖着行李箱走了,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也彻底关上了叶含山对“母亲”这个词的所有幻想。
画面猛地被拉回现实。
叶含山冷眼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昂贵套装、口口声声要带他去“上流社会”的女人。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皮都没有多掀一下。
原来,当年那个让他哭得撕心裂肺、求着不要走的女人,就是这副模样。
真无聊。
他甚至连质问一句“你当年为什么这么冷漠?”的兴趣都没有。因为他根本没有关于叶娴秋的记忆,所以连恨都不屑于给。
他只觉得她像个跳梁小丑,在演一出没人捧场的烂戏。
“滚出去。”路段连废话都不想跟她多说,直接指着大门,“现在,立刻,滚出我家。”
那天的争吵极其难看。
叶娴秋见硬的不行,就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
为了争夺抚养权,她一纸诉状把路段告上了法庭,试图用那点可怜的血缘关系,进行最后的道德绑架。她在法庭上声嘶力竭地演着“慈母”的戏码,试图用血缘绑架叶含山。她把这世上最难听的词汇都砸向了路段。
那半年里,家里被搅得乌烟瘴气。
但叶含山却发现,自己心里连一丝愤怒或委屈都没有。
他好像天生就缺乏某根名为“亲情”的神经。对于抛弃、背叛这种词,他只觉得无聊,甚至觉得那个女人在法庭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很滑稽。他就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看着成年人为了利益撕咬。
直到法庭宣判,法官询问他的意愿时,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高高的庭审台前,极其平静地开口。
他说,“我跟我爸,路段。”
他的声音不大,但砸在法庭里,却异常清晰。
官司赢得很彻底。路段动用了顶级的律师团,不仅拿回了抚养权,还查出那个女人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烂账,直接把她身败名裂地赶了出去。
庭审结束那天,路段坐在车里,沉默了很久。
“儿子,这破地方咱不待了。”路段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叶含山,眼底是掩不住的愧疚和心疼,“爸带你去H市,咱们换个清净点的地方,重新开始。”
叶含山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点了点头。
“好。”
他对这座城市本就没有留恋。他对那个女人,更是连恨的力气都懒得花。他从骨子里觉得这一切都很“无感”,仿佛被争夺的不是他自己。
——
“儿子,想啥呢?”路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笑意,“爸带你去你最爱吃的那家日料”
“来了。”叶含山收回思绪。
包厢里,路段完全没个老板的样子,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毫无形象地往嘴里塞着金枪鱼大腹,还一边含糊不清地跟叶含山吐槽:“这家的主厨换人了,没以前那味儿了,还不如你爸我亲手给你煎的牛排。”
叶含山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寿司,没理他的茬。
路段咽下嘴里的东西,端起清酒杯抿了一口,神色稍微正经了一点。他看着对面那个吃个饭都坐得笔直、清冷得像幅画一样的儿子。
“H市这边的房子都收拾妥当了,爸爸已经给你安排好了高中,校长说明天去学校报个到,用不用爸亲自送你?顺便去见见校长,打个招呼?”
“不用。”叶含山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拒绝了,“我自己去就行。别搞得像视察工作一样,太高调了,烦。”
“嘿嘿嘿..行!”路段被逗笑了,他也没打算强求。他太了解自己这儿子了,不喜欢惹事,更不喜欢被特殊对待。
路段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行,你的事你做主。H市的践行高中,全省最好的重点。校领导看了你以前的成绩,给你塞进了理科A班。”
叶含山没什么情绪的嗯了一声。
路段看着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眼神里透着一个父亲最纯粹的关切:“去践行高中,一是那里的师资确实顶尖,二来校风正。过去的事,那些烂人烂事,咱们就当全扔在旧城了。”
“儿子,爸只希望你到了新环境,能交几个朋友,稍微……稍微有点活人味儿。别整天跟个冰块似的,除了书本,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叶含山垂下眼帘,看着面前的瓷盘,语气淡淡的:“没兴趣。麻烦。”
“您不如想想您晚年生活?”叶含山扯了扯嘴角,抬眼看向路段“真打算孤独终老?”
“去去去,不用你操心”路段翻了个白眼“就你老爸这颜值,年轻时小迷妹还是很多的好吧!”路段又恢复了老顽童的模样。
“随你便吧。反正只要你在新学校待得开心就行,真惹出什么事,有爸给你兜底。”
“嗯。”叶含山应了一声。
那顿日料吃得很安静,偶尔伴随着路段几句插科打诨的废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爸能让他感受到这种不被束缚的、完全舒适的安全感。
至于交朋友?拉倒吧。叶含山心想,他端起面前的麦茶抿了一口,这三年,大概也会像以前一样,无聊且清净地度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