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名字
九 ...
-
九月的宜丰,天气还有一些闷热。
高一3班。
许初禾有些局促地坐在座位上,打量着周围陌生的面孔,心中着急安易冉怎么还不来,又无可奈何。最后,她只能将视线移到窗外。学校操场边种着一排老槐树,微风拂过,树叶间带来沙沙的响声。阳光斑驳地落下,晃得人有些晕。
“亭亭!许初禾!”安易冉姗姗来迟。
亭亭是许初禾的小名。是爸爸取的,寓意亭亭玉立。
许初禾的童年是在无休止的争吵声中度过的。其实据外婆说,爸爸妈妈也曾有过恩爱的日子,或许是感情到了最后被各种琐事消磨没了耐心。从她记事起,家里就充斥着父亲醉酒的咒骂和母亲的哭吼。她改变不了什么,只能躲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假装没听见。
这是最没用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十二岁那年,他们终于离婚了。妈妈红着眼眶问她选谁,许初禾其实想说不离婚好吗,就当是为了我。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选,不管选谁都会有种负罪感。她知道不能太自私,只有离婚才对大家都好。最后,她只是低着头,声音很轻地说:“我选妈妈。”
反正不管怎样,妈妈都会把她带走的。反正也不是真的想问她。
幸好,妈妈是个要强的人。离婚后,她一个人去大城市打拼,从给人打工学做美甲,到后来自己盘下店面、雇了员工。日子渐渐宽裕后,妈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转来宜川这所重点高中,并在学校附近给她租了套房子。只是妈妈在大城市看店,母女俩依旧聚少离多。
一个人住,一个人上学。似乎整个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但比起以前提心吊胆的日子,现在简直好太多了。
家庭氛围的缘故,导致许初禾并不擅长交流。初中三年,她没有什么朋友,或者说没有什么人愿意和自己这样沉闷的人做朋友。不爱笑,不漂亮,没什么闪光点。
“想什么呢?”安易冉伸手戳了戳许初禾。
“没什么。”许初禾回过神来,手指微微弯了弯,把碎发别到耳后,随后低下身子去翻找书包中的教辅资料。
就在这时,过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有人从她旁边的过道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许初禾下意识循声望去,随后,心脏猛然加快了跳动。
记忆倒退回初二会考完的那个暑假。
那天天气湿热。许初禾和安易冉去图书馆看书,她抵不过安易冉的苦苦撒娇,只好起身去自动贩卖机买饮料。而她买完饮料回来时,一抬头,便看到了他。
大概是一个高高瘦瘦的人,正低着头在书架上寻找什么。他五官清秀,侧脸线条利落,皮肤在图书馆里显得比较白。
谈不上一见钟情,大概只是在无聊的初中生活里,第一次看见一个比较好看的人,所以时常想起。后来,她才从别人的八卦里知道,那是隔壁学校的校草,据说成绩也很好。
他应该很耀眼吧,反正不是自己这样。
而今天,她又看见这个人了。
少年生了一张极其帅气的脸,高挺的鼻梁,漂亮的眼睛,皮肤和以前一样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观察得这么细致,但就这样一直打量别人似乎不太礼貌。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地在书包里继续寻找自己的教辅资料。只是她捏着书本边缘的指尖,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脸现在一定很红,对方或许也注意到了刚才那道冒犯的视线。
安易冉就在这时悄悄凑近,压低声音惊叹:“我去,我们班有帅哥诶!”
许初禾轻轻“嗯”了声。
被安易冉夸帅哥的男生脚步顿了顿,似乎是发现后面没有空座位了,最后径直在许初禾前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许初禾盯着他的后背,又有些担心了。
他长得那么高,上课不会挡住自己看黑板吧?
男生的同桌是个极其开朗的人,叫何叙。短短几分钟,他就已经和周围人聊成一片。这会儿看到旁边终于坐下来一个人,何叙的笑容更盛了:“哎,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何政,单人旁那个何,叙述的叙。”
“周听淮。”男生坐在一旁的座位上,骨节分明的手拉开书包拉链,似乎在翻找什么。他的声音温和又带着低沉。
“哦哦,那你名字怎么写啊?能不能给我看一下?以后大家就是同桌了,互相认识一下嘛。”何叙一点都不觉得冷场。
周听淮点点头,“嗯”了一声,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草稿纸,拿起笔,微微俯下身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初禾坐在后面,悄悄地挺直腰。她双手再次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偷偷瞄了一眼前面。
“周听淮”三个字在白色的草稿纸上格外显眼。
男生的字很好看,像是专门练过,笔锋锐利又干净。许初禾觉得,有点像语文书上打印的字。
原来,他的名字是这么写的。
何叙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周听淮偶尔应一句。许初禾收回视线,盯着自己摊开的资料,在心里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周听淮。
就在这时,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了教室,原本喧闹的班级渐渐安静下来。班主任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框,扫视了一圈台下:“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杨平。今天报到第一天,大家先按现在的位置坐着,我看到有些同学带手机了,今天只是报名,以后再带手机没收,一周后我们再根据身高和视力重新排座位。”
许初禾心里“咯噔”了一下,刚刚升起的一点点隐秘的欢喜,瞬间变成了失落。
一周后还要重新排座位。到那时候,她和这个叫周听淮的男生,大概率就不会是前后桌了。或许连偷偷看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前面的周听淮似乎对排座位这件事没什么反应,只是神色淡淡地把草稿纸收进了抽屉里。何叙已经在旁边小声抱怨起来:“啊?还要排座位啊,我还挺喜欢坐这儿的。”
班主任在讲台上讲着宜丰一中的校规和高中的学习节奏,许初禾一边听一边翻看着教辅资料。
“亭亭。”安易冉凑过来,用气声说,“咱们中午去吃学校后街那家麻辣烫吧?我听说特别好吃。”
许初禾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绪被安易冉期待的眼神拉了回来。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下课铃响的时候,班级里彻底沸腾了。大家刚到一个新环境,都迫不及待地互相交流。江放更是拉着周听淮,非要问他是哪个初中毕业的,平时喜欢玩什么游戏。周听淮虽然回答得简短,但并不敷衍。
许初禾站起身,准备和安易冉去后街吃午饭。经过过道时,她低着头,突然偷偷看向周听淮的桌面。他的桌子上除了刚才那张草稿纸,还放了一本数学题集。
许初禾拉了拉书包带子,跟着安易冉快步走出了教室。
初秋的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许初禾拿出手机,插上耳机,点开了那首听了无数遍的歌。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虽然一周后可能会换座位,虽然她和他之间大概率不会有什么交集。
但至少,她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