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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打听 第二天天刚 ...

  •   第二天天刚亮,北边正房就传来了吊嗓子的声音。
      "咿——啊——"
      那声音从北边正房的方向传来,穿过微凉的晨雾,钻进窗纸。起调很轻,像一根丝线悬在半空,接着一节一节往上走,走到极高处,忽然一折,又稳稳地落回来。
      筂玄䎃睁开眼。
      炕是温的,窗纸已经白了。他在黑暗里记了半宿的册子,压在枕头底下,硌着后脑勺。他摸出来,贴身收好,这才起身。
      院里,栩清鹤已经吊完了嗓。
      他站在枣树下,穿一件藏青的旧棉袍,手里端着那只青瓷碗,正慢慢地喝着什么。晨光里,他的脸色比灯下更白,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有一点淡淡的青——是没睡好的样子,可他站得很直。
      听见脚步声,栩清鹤没回头。
      "起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
      "灶上有粥。"栩清鹤道,"小满熬的,稠。"
      筂玄䎃没动。他看着那个端碗的背影,忽然觉得,昨夜窗纸后头那个人、此刻这个在晨光里喝着粥的人,和台上那个一嗓子能勾走满堂魂魄的虞姬,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人。而这三个人,套在同一副淡得快要散掉的影子里。
      "栩老板。"他开口。
      栩清鹤这才侧过身。
      "昨晚的事,"筂玄䎃说,"你是故意让我看的。"
      不是问句。
      院里静了一瞬。枣枝上,一只麻雀蹦了两下,扑棱棱飞走了。
      栩清鹤看着他,目光很平。
      "我拦得住你么。"他说,"你住西偏房,窗纸糊得再厚,也挡不住一双看得见的眼睛。与其让你猜,不如让你看明白。"
      "看明白了,然后呢。"
      "然后,"栩清鹤把碗搁在石桌上,"你要报,就报;要收,就来收。别在我背后,一笔一笔地记我的账。"
      这话像石子投进深井,半晌才听见响。
      两个人隔着一棵枣树对视。晨雾还没散尽,灰白的光在他们之间浮动。谁也没有把话说破——一个字都没有提"渡魂",没有提"收魂",没有提琴杆上那道符,也没有提那本写满符记的册子。
      可该知道的,两个人都知道。
      "既然看见了,"栩清鹤收回目光,重新端起碗,"那就帮我个忙。"
      "什么忙。"
      "那个妇人。"栩清鹤道,"城西。你替我去打听打听,三年前,是哪一户,丢了孩子。"
      筂玄䎃的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就不怕,"他缓缓道,"我打听回来的东西,对你没好处?"
      栩清鹤喝了一口碗里的东西,垂下眼。
      "对你有好处就行了。"他说。
      这句话没头没尾,筂玄䎃却听懂了。
      ——你不是来查我的吗。我把你要查的东西,亲手递给你。你查你的,我送我的,两不相干。
      这个人,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递到他手里,然后平静地说:你随意。
      筂玄䎃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
      临走时,他还是问了一句:"那场堂会呢?"
      "回了。"栩清鹤把碗搁在石桌上,"我这嗓子,唱不了。"
      筂玄䎃看了他一眼。唱不了,还是不想唱给那些人听——在这个人身上,这两件事往往是一件事。
      他没再问。
      城西,是另一个北平。
      前门、王府井那一带,虽也萧条,到底还有几分市面;城西这片,破得更彻底。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土坯墙塌的塌、裂的裂,墙根下蹲着面黄肌瘦的人。卖儿鬻女的草标,这两年在城门口时常见着。日本人占了北平,城外的粮道断了,米价一天三涨,最先熬不住的,就是这些本来就在泥里的人。
      筂玄䎃穿街过巷,走得不快。
      他不像在找人,倒像在丈量这片地方。每过一条巷子,他的目光都会在某些地方停一停——塌了半边的土地庙、井口磨得发亮的青石、一户人家门上褪了色的门神。
      他在看两样东西。
      一是活人的记性。二是死人的痕迹。
      问活人,他有活人的法子。他在巷口一个卖煮花生的摊子前蹲下,买了一包花生,边剥边跟摊主——一个独眼的老头——搭话。
      "老伯,跟您打听个人。"他把声音放得和气,"三年前,这一片,有没有谁家,丢了孩子的?一个妇人,三十来岁,姓什么不知道。"
      独眼老头眯起仅剩的那只眼,上下打量他。
      "丢孩子?"老头嗤了一声,"这年月,丢孩子的还少了?官爷,您是哪儿的?问这个做什么?"
      "找个人。"筂玄䎃不接"官爷"这茬,递过去几个铜板,"她家里人托的。"
      老头捏着铜板,到底没抵过,往巷子深处一指。
      "往里走,第三道弯,原先有户姓陈的。男的痨病死了,撇下娘儿俩。那年月乱,孩子丢了——说是在施粥棚前头,一眨眼的工夫,就没了。"
      筂玄䎃的手顿了顿。
      "那妇人呢?"
      "找啊。"老头叹了口气,"疯了一样地找。白天满城里转,夜里就在各个城门口蹲着,说孩子认得回家的路,她得给孩子留着门。找了……找了小三年吧。"
      "后来呢?"
      "后来?"老头剥花生的手停住了,声音低下去,"去冬里,有人在西直门外的乱葬岗子,见着她了。冻硬了,缩在一个土包边上,手里还攥着半块——"
      他没说下去。
      筂玄䎃等着。
      "半块给孩子留的糠饼子。"老头说,"人都那样了,饼子还揣在怀里暖着,没舍得吃。"
      巷子里一阵风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筂玄䎃捏着那包花生,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也是这样一条破巷子,也是这样冷的天。有个女人把最后半块饼塞进他手里,说,你走,往南走,别回头。
      他没回头。
      后来他上了龙虎山,师父问他姓什么。他说不知道。师父就给了他现在这个姓。
      这些事,他很多年没想起来了。今夜被"糠饼子"三个字一勾,忽然就回来了,清清楚楚,连那半块饼上的霉斑都记得。
      他把花生收进怀里,站起身。
      问死人,他有另一套法子。
      他没急着走,而是在城西这片破巷子里,一直留到了黄昏。
      日头西斜,阴气上来。他在那道巷弯的一堵断墙后头站定,背对着残阳,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不是琴,是一枚极小的、用黑绳系着的铜钱。铜钱没有方孔,边缘刻着细密的符纹,是天师府"问路"用的东西。
      他把铜钱悬在指间,闭着眼,口里极轻地念了一句什么。
      铜钱无风自转,晃了几晃,绳头缓缓地、固执地,指向了巷子深处一户塌了院墙的人家。
      筂玄䎃睁开眼,走过去。
      那户人家早没人住了,屋顶都塌了个窟窿。他在废墟里站定,目光扫过——破烂的纺车、半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墙角一张落满灰的小木床。木床上,还摆着一个用破布缝的、洗得发白的小老虎。
      他的视线,落在了院里那口井上。
      井口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缠着一缕极淡的、肉眼凡胎看不见的灰气。那是亡魂长久徘徊留下的"念"——这妇人,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在这口井边转过多少圈;死后,魂魄也没舍得离开。
      可这念,不怨。
      筂玄䎃见过太多亡魂的"念"。横死的是戾气,冤杀的是怨气,含恨而终的,那念黑得像墨,沾着就要出事。这妇人留在井边的这一缕,却是灰扑扑的、温温的,像灶膛里熄了很久、却还没完全冷透的灰烬。
      那是一个母亲,等孩子回家,等出来的念。
      他在井边站了很久。
      暮色四合,巷子里开始有了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低语声——那是活人的世界退潮之后,另一个北平浮了上来。几个半透明的人影在断墙间飘来飘去,都是这片地方这几年没了的人。它们远远地看见井边站着个生人,又看见那人指间悬着的东西,都瑟缩着,不敢近前。
      筂玄䎃没理会它们。
      他蹲下身,把那枚铜钱,轻轻搁在了井台的石板上。
      "陈——"他开口,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便顿住,改口,"陈氏。"
      风停了一瞬。
      断墙的阴影里,慢慢浮出一个影子。
      穿旧蓝布棉袄,怀里空拢着两只手,站在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不敢再近。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楚的——那眼睛里没有凶,没有怨,只有一种被人叫住了名字的、茫然的惊。
      她大概很久没有听见有人叫她了。
      筂玄䎃看着她,把声音放缓。
      "你的事,我记下了。"他对着那口井,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孩子,我们替你找。你别再满城跑了。夜里风大,你守着这院子,等消息。"
      那影子极轻地颤了颤。
      然后,缓缓地,她朝着他的方向,弯下腰去。
      不是跪,只是弯了弯腰,像旧时妇人在门口送客。
      那缕缠了不知多久的"念",松动了一丝。
      筂玄䎃站起身。
      他没有收那枚铜钱——这是"问路钱",押在这儿,算是给亡魂的一个信物、一句承诺。他转身往巷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他没有回头,"跟着那位栩老板,不会错。"
      "他说能送你走,就一定能。"
      回到庆和班,天已经黑透了。
      后院里,栩清鹤屋里还亮着灯。筂玄䎃推门进去,栩清鹤正坐在桌边,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一副水袖——角儿的贴身行头,从不让别人碰。
      "回来了。"栩清鹤头也没抬,针脚不停,"吃了吗。"
      "嗯。"
      "说吧。"
      筂玄䎃在他对面坐下,把打听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姓陈,男人痨病死的,施粥棚前丢了孩子,找了三年,去冬冻死于西直门外乱葬岗,怀里揣着半块留给孩子的糠饼子。
      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栩清鹤穿针的手,却在"糠饼子"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缝,仿佛那一针只是寻常的滞涩。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轻响。
      "孩子呢?"过了许久,栩清鹤问。
      "没查到。"筂玄䎃道,"施粥棚那年人多又乱,丢的孩子不知凡几。被人牙子拐走的、饿死在哪个角落的、混进难民营的……活要见人,难。"
      栩清鹤"嗯"了一声。
      他咬断线头,把缝好的水袖叠起来,搁在一旁。灯光照着他垂着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那就不见人。"他说。
      筂玄䎃抬眼。
      "什么?"
      栩清鹤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却又静得惊人。
      "她要的,从来不是孩子活着回来。"栩清鹤缓缓道,"一个找了三年、死在雪地里的娘,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孩子多半是没了。她要的不是人——"
      "是听见孩子再叫她一声。"
      "是知道,孩子走的时候,没怨她,没怪她没看好,还认她这个娘。"
      筂玄䎃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一声,"栩清鹤站起身,走到那口红漆斑驳的戏箱前,掀开箱盖,"活人给不了,死人也给不了。"
      他从箱底,取出一卷戏单。
      那戏单很普通,纸面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是戏班里抄了又抄的旧本子。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在那出戏的名目上,轻轻点了点。
      "只有戏能给。"
      灯花"啪"地爆开,火苗猛地一蹿,照亮了纸面上那几个字。
      筂玄䎃的目光落上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出老戏的名字——《锁麟囊》。
      戏,是寻常的好戏,北平城哪个班子都会唱。可让他心口一紧的,不是这出戏本身。
      是在那戏名旁边、戏文句子与句子的留白处,抄戏单的人用极淡的墨,另画了一些旁人看不懂的、小小的记号。那些记号弯弯绕绕,藏在句读之间,像是怕人看懂,又像是专门留给某个人看的。
      筂玄䎃认得那种记号。
      那不是戏班的工尺谱,也不是梨园行的任何暗记。那是一种"引"——渡魂时,用来牵引亡者执念、把它一句一句引向归途的路引。
      而这种路引的画法,和他师门卷宗最深处、那一卷被铜锁紧锁、非掌门弟子不得翻阅的《阴司引渡录》上所载的古纹,如出一辙。
      一个在庆和班唱青衣的戏子手里的旧戏单,怎么会有天师府秘卷里的东西?
      他猛地抬眼,看向栩清鹤。
      灯下,那个人正安静地望着他,眼神平静,像早就料到他会认出这一切。
      "筂先生,"栩清鹤把那卷戏单,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很轻,"这出戏,你敢不敢,陪我拉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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