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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耳膜 灵魂的契合 ...

  •   酒吧大厅的喧嚣一层叠着一层。鼓点闷沉沉砸在耳膜上,调酒壶摇晃碰撞的脆响混着人群的说笑,彩色射灯来回扫过抛光的大理石台面,在满地玻璃杯上碎成晃动的光斑。

      许岁从露台回来之后,包厢里的热闹还是让他胸口发闷。那种凭空而生的空洞感挥之不去,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拼命去抓,手里只有一团虚无。他和朋友随口说了一句想去吧台单独坐会儿,便起身穿过攒动的人影,慢慢往大厅深处的吧台走。

      高脚凳沿着吧台一字排开,大半已经坐了人。他挑了靠边、相对安静的一个空位坐下,手肘轻轻搭在冰凉的台面上,抬眼看向吧台后的调酒师。

      “你好,来一杯whiskey。”

      他声音不高,在嘈杂的环境里不算清晰。

      调酒师原本正低头擦拭一只水晶杯,白布裹着杯壁,动作从容舒缓。听见这一句,擦杯子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缓缓抬起头。

      灯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浸在暖黄的台灯光里,一半沉在阴影。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骨清晰,指尖还捏着那块白色擦杯布。眉眼是许岁完全陌生的模样,可那道肩线、脖颈微微收着的弧度,是刻在灵魂缝隙里的轮廓。

      是时一。

      这一轮,他在这里,是这间酒吧的调酒师。

      轮回推着他们再次相遇,可记忆的闸门早被系统封死。许岁的大脑干干净净,病房、白大褂、病历本、那句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的名字,连同无数个日夜的梦境、酸涩的拉扯、夕阳下那个带着果酒香气的吻,全部被擦拭一空。

      许岁不认识他。

      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只是安静等着酒,目光淡淡的扫过去一眼,随即挪开,落在吧台后方琳琅满目的酒瓶上,琥珀色、深棕、透明的液体在瓶身里静静沉淀。

      可时一不一样。

      所有记忆都还在他身上。

      空荡荡的病房,即将出口就被警报掐断的告白,刺耳的系统蜂鸣,眼睁睁看着许岁在自己眼前被强行剥离、带走的无力和绝望,一轮又一轮循环积攒下来的疲惫、隐忍、求而不得、差一点就能打破规则却次次失败的煎熬,全部沉甸甸压在他骨头里。

      他看着面前的许岁。

      眼前这个人,和上一个世界里坐在病床上、被梦境碎片反复折磨的模样重合,又不一样。没有宽松的病号服,没有腕带,没有监护仪滴滴的背景音,身上是合身的黑衬衫,眼底没有解离发作时的茫然,没有被量表、药物、漫长治疗磨出来的倦怠。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时一的心脏猛地狠狠一缩,重重撞在胸腔,疼得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擦杯布。很久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调压得很稳,尽量装作只是招待普通客人的调酒师,听不出心底翻江倒海的震颤。

      “单一麦芽,还是调和?加冰吗。”

      他问。

      许岁闻声重新回头看他,轻轻挑了下眉:“单一麦芽,少冰。”

      “好。”

      时一收回目光,转身去拿酒瓶。他的动作看着依旧熟练,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指尖在微微发颤。酒液顺着瓶口缓缓淌入古典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叮咚的声响,和无数次轮回里那些细碎的声响叠在一起。

      他把酒杯推到许岁面前。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水雾。

      “慢用。”

      许岁道了一声谢,指尖捏住杯身,轻轻晃了晃。淡淡的麦香混着酒精气息漫上来,他浅浅抿了一口,辛辣醇厚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没有再主动搭话,只是靠着吧台,安静望着舞池方向,像是只想找个地方躲一会儿喧嚣。

      可他的余光,总会不自觉飘向身侧这个调酒师。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却莫名地没法彻底移开视线。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安静的气场,和酒吧里浮躁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像一汪沉在喧闹底下的深水。靠近的时候,心底那片一直空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轻轻颤了一下。

      是本能。是系统也根除不掉的,灵魂层面的感应。

      暧昧,就在这份毫无来由的熟悉与陌生之间,悄悄滋生出来。

      时一站在吧台里,没有走开。别的客人招手点单,他先应付两句,可目光总是会不受控制地落回许岁身上。他不敢看得太久,怕被察觉异样,可又舍不得移开。

      他见过许岁太多样子。
      见过他困在病房里,被幻觉反复折磨,红着眼和自己争吵;见过他在夕阳底下,带着酒气,踮起脚吻上来;见过他满眼迷茫,一点点从梦境碎片里拼凑过往;也见过警报响起那一刻,他捂着耳朵,意识被强行抽离,一点点在眼前消散。

      而现在,许岁坐在他的吧台前,一身轻松,没有病痛,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执念,只是一个来喝酒散心的客人。代价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起来不太开心。”时一隔了一小会儿,主动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刚好能盖过周遭嘈杂的音乐,“包厢里玩得不顺心?”

      许岁侧过头看他,撞进他沉静的眼底。那双眼里面藏了太多东西,疲惫、温柔、遗憾,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久别重逢的缱绻,厚重得像沉了很多年的酒。许岁看不懂,只觉得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耳尖微微发烫。

      “还好,就是有点吵,出来透透气。”许岁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总觉得心里缺一块,说不上来是什么。”

      时一的心又是一沉。

      原来就算记忆被清空,那种空缺的感觉,依旧跟着他。

      “很多人在热闹里,都会有这种感觉。”时一垂眸,拿起布继续擦杯子,掩饰眼底翻涌的情绪,“热闹是别人的,自己隔着一层。”

      这句话刚好戳中许岁心底最微妙的感受。他愣了愣,再看向时一的时候,距离好像又近了一点。

      “你好像很懂。”

      “见得多了。来这里喝酒的人,大多心里都装着一点东西。”时一抬眼,和他对视,“有的人知道是什么,有的人,丢了。”

      这话意有所指。

      许岁捕捉到里面说不清的深意,可抓不住核心。他捧着酒杯,小口抿威士忌,视线和他纠缠在一起,又很快错开。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咚咚地撞着肋骨。明明是陌生人,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拉扯,想靠近,又带着本能的迟疑。

      “你在这里做调酒师很久了?”许岁主动找话。

      “挺久了。”时一淡淡回答,没有细说。何止是久,是一轮一轮,无尽漫长的轮回,在不同的世界,换不同的身份,一次次等他,一次次重逢,一次次看着他遗忘。

      “叫什么名字?”许岁问出口之后,自己都微微一怔。他不是会随便向陌生人打听名字的性格,可是此刻,很想知道。

      时一顿住了。

      名字两个字,像一根刺。上一个世界,他差一点把“我就是时一”说出口,触发规则,警报撕裂一切,把他们硬生生拆开。现在这个世界,他能不能说?敢不敢说?

      系统的禁令还悬在头顶,他不知道再次挑明身份,会不会又一次启动强制封禁。

      他沉默几秒,目光牢牢锁在许岁脸上,低声开口:“时一。”

      简简单单两个字。

      没有附带任何解释,没有说他们从前的故事,没有说轮回,没有说病房里夭折的告白。只是报出名字。

      许岁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脑袋里嗡的轻响了一下,像极了上次那阵刺耳警报的微弱残影,一闪而过,转瞬消失。没有记忆浮现,没有画面炸开,只有心口一阵细密的发酸。

      这个名字,他好像听过。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他想不起来的时光里。

      “时一。”许岁轻轻复述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卷着这两个字,心底那片空洞好像被轻轻碰了一下,“很好听。”

      时一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带着一点苦涩:“是吗。”

      吧台旁边又有客人喊单,时一只能暂时转过去调酒。许岁坐在原地,手里握着酒杯,视线跟着他的身影移动。看他抬手倾倒酒液,冰块碰撞,灯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熟悉感再次涌上来。

      他不记得一切,可身体、心跳、本能,全都记得。

      等时一忙完那单,转回他这边的时候,许岁轻声问:“你是不是……我们以前见过?”

      这一句,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深水。

      时一握着酒瓶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看着许岁眼里浅浅的疑惑,看着这张干干净净、不再背负执念与创伤的脸,心底翻上来汹涌的渴盼。他多想点头,告诉他,我们见过,见过好多次,在好多不一样的地方,我找了你一轮又一轮。

      可是他不能。

      规则悬在头顶,他不敢轻易触碰那条红线。上一次的教训还血淋淋刻在他记忆里,那句没能说完的告白,那场突如其来的强制剥离,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时一缓缓摇头,声音轻得近乎叹息:“没有。今天是第一次。”

      谎言出口的时候,他心口跟着抽痛。

      许岁“哦”了一声,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两个人之间那层暧昧的张力,没有散去,反而越缠越紧。

      他喝完杯里剩下一点威士忌,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再来一杯一样的?”

      “少冰?”
      “嗯。”

      酒液再次入杯。这一次,时一把杯子推给他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擦过许岁的指尖。肌肤相触的一瞬,两个人同时顿住。

      温度短暂交汇,电流一样的麻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许岁飞快收回手,耳尖彻底红透,下意识垂眸看向杯中的酒,不敢再和他对视。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膛。明明只是一个陌生调酒师,一次无意的触碰,却让他慌乱到这种地步。

      时一同样僵在原地。那一点触碰的温度,真实得让他鼻头发酸。

      轮回辗转,无数次错过、断裂、封禁、遗忘。兜兜转转,他们又这样坐在同一张吧台前,一杯威士忌,喧嚣背景,隔着一层厚厚的记忆壁垒。

      一个记得全部,背负所有轮回的苦,小心翼翼,不敢越界;
      一个一无所有,记忆空白,只凭着灵魂深处残存的感应,不受控制地心动、好奇,被对方吸引,陷入柔软又茫然的拉扯。

      舞池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缓的曲子,灯光暗下去几分。

      许岁慢慢喝着第二杯威士忌,时不时抬眼,撞上时一看过来的目光,又慌忙躲开,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看回去。没有直白的情话,没有确定的关系,没有过往的佐证,只有安静吧台前,一杯一杯的酒,藏不住的心跳,和一层薄得一戳就破,却谁都不敢捅开的暧昧。

      时一站在吧台里,陪着他。客人的喧闹在四周流淌,可在他们两个人小小的一方空间里,时间像是慢下来。

      他不敢再说破身份,不敢提起轮回,不敢讲那些病房里、梦境里的故事。他只能这样,以一个陌生调酒师的身份,坐在他对面,接住他无意识投过来的目光,接住这份来之不易、又随时可能被系统撕碎的重逢。

      许岁不知道这份心动从何而来,不知道为什么单单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调酒师,心绪就乱成这样。他只知道,看着时一的时候,心底那块空缺,好像暂时被填上一点点。

      一杯威士忌见底,许岁抬头,对上时一沉静的眼睛,轻声开口:
      “那……以后我来这家酒吧,还能找你调酒吗?”

      时一看着他,眼底漫开一点极淡、带着悲凉的温柔,轻轻应了一声:
      “随时都可以。”

      喧嚣继续在四周涌动,射灯不停摇晃。久别重逢落在一杯威士忌里,记忆隔绝在两个世界,心跳藏在目光交错之间,绵长又无望的拉扯,刚刚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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