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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人间一日 谢无欠休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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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天,别误了卯时。”
裴照靠在云梯站台的柱子上,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他。
谢无欠把调休券对折,塞进袖子。券在工牌后头压了一年,纸边起了毛,背面那行小字还在:本券最终解释权归督财府所有。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
“你昨天把工牌擦了两遍。”
“我天天擦。”
“天天擦一遍。”
谢无欠没接。
裴照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四折,压得很平。是律令司的路引:下界,一日,事由,私。
“私事也要路引?”
“要。”
“事由写‘私’,批得下来?”
“我批的。”
路引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不得受人香火,不得留名。
他看了两遍。律令司的文书比督财府的短,字也硬。
谢无欠把路引折好,塞进另一只袖子。
“卯时我从不迟到。”
“你迟到过十一次。”
“那是头一个月。”
“我记着。”
站台上开始报站。裴照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通道。
“一天。”他说,“别在下面待久了。”
通道还是那条,牌子还是那块:云梯·人间线(临时)。“临时”底下那张纸写着:已临时三百年。
头一班车,人少。他没有掉鞋。
到人间是卯时末。天亮了,街上有人,早点铺子冒着白汽,卷帘门一张一张往上卷。
他从一个人身上穿过去。那人没有回头,只把领子往上提了提,像是觉得有点凉。
他又从一条狗跟前走过去。狗抬眼看了看他,没叫。
太阳升到屋脊上。他在太阳底下走,没有影子。走在他旁边的人有。
他数了一段路上的人,数到四十七就不数了。这个毛病改不掉。
章程第三条:天吏下界,人间不见。不得显形,不得受供,不得以一己之意夺人气数。
这一条他出门前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检查有没有带钥匙。
临水巷比他记得的窄。
人间和天庭的时辰不一样。这句话他在章程里见过,一直以为是说车马慢。上回下来,巷子里的树还没这么粗。
街口那家早餐店还在。玻璃门还是那扇,招牌换了,换成卖药的,门口不排队。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把账算了一遍:房租一天四百,人工五百,水电一百,一天一千。卖药比卖饼撑得住。
算到一半他停住了。这账不归他管。今天不归。
巷口有个修鞋摊,老头在钉鞋掌,锤子一下一下,敲得很匀。
一个女人蹲在门口择菜,择完把菜帮扔进筐里,筐边还沾着泥。
一户人家的窗台上晒着被子,被面是红的,压着两块砖。
地上有一小片水,混着菜叶。他走过去,脚没有湿。
巷东早市的口子还在那边,人从摊前过,一直过到巷子里去。
孙记煎饼的招牌换了新的。红漆,四个字,底下多两个字:分店。
字是印的,不是手写的。
旧招牌没扔,靠在墙根,红漆掉了一半,“五块一个,加蛋加两块”还看得清。
摊子还是那口鏊子。大娘还是那个嗓门。
“好吃不好吃?我这酱是自己调的!”
她手背上那道旧烫痕还在。头发白了些,嗓门没白。
围裙还是那条,洗得发白,油渍洗不掉,一块一块印在上头。
新分店在早市口里头,一间小门面,玻璃上贴着“孙记煎饼”,里头两张桌子,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在收碗。
“姨,里头三碗好了。”姑娘探头喊。
“三碗什么。”
“粥。”
“什么粥。”
“小米粥。”
“说全了再喊。”
姑娘缩回去。过了一会儿,里头又喊:“姨,三碗小米粥好了。”
摊角摆着两尊财神像。一尊新的,瓷的,脸白,元宝比脑袋还大;一尊旧的,就是熏黑的那尊,用一块布垫着,摆在新的旁边。
新的不像。旧的也不像。八百年了,没人给元帅塑对过。
队排了十几个。她一个人,两只手,舀面,磕蛋,撒葱,翻面,刷酱,放薄脆,折两折,啪地拍一下,装袋。
还是不到四十秒。
队里有人看手机,有人打哈欠,有人把零钱提前捏在手里。
最前头那个中年男人不用说话,大娘就给他摊上了。
“老样子?”她问。
“老样子。”
一个鸡蛋,不要薄脆,多放葱。
后面一个背书包的小孩踮着脚,把钱举过头顶,硬币在手里捂得发热。
“一个,不要葱。”
“不要葱不好吃。”大娘说。
“我妈说不要。”
“那就不要。”
谢无欠站在队边上,看了一会儿。
有人加蛋。她磕一个,又磕一个。
“大娘,我加的是一个。”
“给你多打一个。”她说,“排这么长的队,多等这一会儿。”
“那不加钱?”
“加什么钱。”她把饼递过去,“财神爷保佑。”
谢无欠听见这四个字,抬了抬头。
他不知道该不该应。
保佑这个词,在他的账上没有科目。
一个蛋六毛。他数了数,一早上多打出去二十几个。一天十二块,一个月三百六。
三百六不在她的价目表上,也不在她的成本表上。她大概没算过。
他算过。他算出来的那一栏,叫“回头客”。
姑娘又探头出来:“姨,这摊子开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
“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大娘把一张饼折起来,“中间差点黄过一回。”
“怎么缓过来的。”
“巷东早市改了道,人流从这儿过。”她指了指巷子那头,“也不知道是谁改的,改得挺好。”
“那得谢谢人家。”
“谢谁去。”大娘说,“连个名都没有。”
谢无欠站在队边上。
那道口子,走了三个衙门,盖了三个章。第一个章盖歪了。
摊角还摆着两瓶酱菜。玻璃瓶,红盖,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李姐酱菜,八块。
他一路走过来,看见三家店门口摆着一样的瓶子。
一个知道了,就有第二个人知道。
这是他当年在备注栏里写“熟客”两个字的意思。
队里挤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
白大褂没系扣子,下摆飞着,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撞上摊子。胸前别着一张牌,牌上有照片,照片底下两个字:实习。
那张牌挂得有点歪,他低头看了一眼,顺手扶正了。袖口有一小片洗不掉的印子,像是笔漏了墨。
“两个。”他说,“一个加辣,一个不加。”
“不加的那个,酱少一点。”他又补了一句。
大娘看了他一眼:“给你妈带的?”
“嗯。”
“你妈今天怎么样。”
“好着呢。”他说,“昨天还骂我。”
大娘笑了,抬手磕了两个蛋,磕得比刚才快。
“医院那边忙不忙。”
“忙。”
“今天几点下。”
“夜班。”
“夜班到几点。”
“明早。”
“那你中午得睡。”
“睡。”他说,“我睡得着。”
白大褂把肩上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包带磨得起了毛。
谢无欠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他没见过这张脸。上回他听见的,是一个很小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
那个声音念过一本账。
白大褂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掉漆,盖子上一道划痕。他打开盖,里头零钱码得整整齐齐,一块的压着一块的边。
他数出十二块,又数了一遍,才递过去。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纸。
纸边磨圆了。上面是铅笔字,歪歪扭扭,“瓶”写成“并”。
最底下一行:目标:三千。
那一行底下,原来空着一大片。现在那片空白上有两个字,铅笔写的,笔迹比上面那些端正。
已到。
谢无欠看了很久。
他把手从盒子上头收回来。
大娘把一个纸袋递过去,又顺手从摊角拿起一瓶酱菜,塞进他包里。
“给你妈的。”
“我给钱。”
“我跟你妈算。”
白大褂没再推,把包背好,跑了。跑得很快,白大褂下摆飞起来,一只手护着纸袋,一只手看表。
大娘在后头喊:“慢点!”
他已经拐过巷口了。
谢无欠在摊前站了很久。
队伍从十几个人变成三个,又变成一个。
他站的地方,人来人往。没有人绕开他,也没有人看见他。
两个端着碗的人过来,他往边上让了让。让完才想起来,不用让。
章程第三条。
他今天没有工单,显不了形。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退回来。
上回他站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把两家店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来他显了一炷香的形,说他是上面派来做回访的。
今天没有上面派他。
就算显了形,他能说什么。
说大娘,你多打的那个蛋,一个月三百六,我算过。
说你的账我看了,是平的。
说那个煎饼,我咬不动。
说完了呢。
日头照到摊子上,热气从鏊子上冒起来,薄薄一层,被风吹散了。
他闻得见。
天吏闻得见,吃不着。这个规矩他懂了一年了,今天还是站在这儿闻。
队又排上了,从一个人变成五个。
他伸手,抹了一下那尊旧像的脸。
指尖一层黑。
大娘回头看了一眼,没在意,拿围裙把像擦了擦。
他转身要走。
“小伙子。”
他的脚停住了。
“加不加辣?”
不是喊他。
队里最后那个人往前一步:“加。”
“加多少。”
“多放点。”
鏊子上响了一声。
谢无欠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