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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缺口 八百年复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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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面把那卷纸摊开的时候,正堂里没有一个人坐。
纸是新的,字是旧的。抄的人很用心,连原件上被虫蛀出来的小洞,都照着描了一个圈。
“天规第三十七卷,财气门。”铁面说,“凡透支财气者,限内补足。”
他停了一停。
“补不足者,主官革职,衙署裁撤。”
风从门口进来,把纸角掀起一点。站在最边上的周有德伸手按住,按完又退回去,退到原来的地方,脚都没挪。
“限内是多少。”赵公明问。
“限是天曹定的。”铁面说,“我只来要一个数。”
“什么数。”
“缺口。”
赵公明“嗯”了一声。他把案上的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茶是隔夜的,他脸上没有反应。
“三天。”铁面说,“三天后我来拿这个数。有了数,上头才好定期限。”
“八百年,给三天。”
“八百年是你们自己挂的。三天是我给的。”
铁面把纸卷起来。他卷得很齐,齐得像一根棍,两头一样粗。
卷到一半,他停住。
“撤衙的文书,我见过三回。”他说,“都是一夜。桌椅编号,账箱贴封条,人各回各家。第二天早上,门口那对石狮子还在,里头连一把椅子都不剩。”
没人接话。
“我师父在雷池边上站了六百年。”铁面把纸卷完,塞进袖子,“他签过两个字,‘暂缓’。字是他写的,他担了。你们要是也得写两个字,写清楚点。”
他走了。
正堂里静了很久,风还在,纸还在响。
“三天。”周有德说。
“三天。”曹宝说。
“够干什么。”
“够把账收齐。”曹宝说,“不够算。”
赵公明把算盘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谢无欠。”
“在。”
“算。”
那三天,正堂的灯没有灭过。
第一天,谢无欠把那本没有封面的总簿搬到长桌上,又去库房借曹宝的算筹,顺带要了一沓草纸。草纸是从旧账背面裁下来的,边上还带着半个“核”字。
“正面写完写背面。”曹宝说,“背面也写完,来找我。”
“还有背面?”
“账纸没有用完的时候。”
他先抄本金。本金是八百年前那一笔,数额他数过两遍。他把数抄在板子上,抄完,板子空了一半。他没写单位——单位太大,写上去,板子就满了。
然后是利。
天规的利,一年一分二,复利,八百年不免不减。算到第十年,他把袖子挽起来。算到第四十年,第一块板写不下了,他换第二块。
第二天早上曹宝来看了一眼。
“慢。”曹宝说。
“你算。”
曹宝就坐下了。他摆算筹比谢无欠快,摆完一步,抬头看板子,看完自己再摆一遍。两个人不说话,只有算筹碰桌子的声音,嗒,嗒,嗒。
算到第七十三步,两个人对不上。
差一位。
他们从中午找到天黑。最后是曹宝找出来的:谢无欠写的一个“七”,那一钩收得太轻,看着像个“一”。
“你这个七,”曹宝说,“少了一条腿。”
“改。”
“改之前先划掉。”曹宝把笔按在他手上,“划一道,写上日子。别涂。”
第三天中午,第四块板写满了。
谢无欠把板子翻过来,在背面接着写。写到最末一位,笔尖停在板上。
他数了一遍位数。
又数了一遍。
第三遍是曹宝数的。曹宝用算筹摆了一个“一”,后面摆了三十七个空位,摆完,从头点到尾。
“三十八位。”曹宝说,“一位不差。”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窗外鸟叫了一声,很短。
三十八位不是一个数,是一堵墙。人站在墙底下,看不见墙顶。
他试着把它折成人间的钱。
按现行的折法,这个数够人间所有的煎饼摊,不分大小,一起卖三年。他想到孙大娘,一天两百张,一张赚三文,从八百年前开张,一天不歇,一直摊到今天。她那一双手,摊不出这堵墙的一个角。
他又折了一遍。
够把青州城买下来,连城外的地一起买。买完拆,拆完照原样盖回去,砖是旧砖,瓦是旧瓦,街还是那条街。盖完了,钱还有剩。
他没往下想。城能盖回去,人不能。
消息是陈九公传出去的。传出去的方式,是他架在正堂门口的一面铜镜。
“家人们。”陈九公对着铜镜说,“今天不讲攒钱。今天给大家看一个数。”
铜镜里刷过一片字:念一遍。
“念不了。”陈九公说,“念到第十位就岔气。”
陈九公想了想:“反正是你一辈子挣不到的数。”
来看数的人,从正堂门口排到二门。
厨房的老张来得最早,看完说了一句“怪不得今年的供果少了”,走了。
萧升来得最晚。他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
“头晕。”他说。
他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摸出章来,举到板前比了比。
“盖不下。”
“什么盖不下。”
“章太小。”萧升说,“数太长。”
“我盖了八百年章。”他说,“头一回碰见一个章盖不下的数。”
他走了,走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姚少司是半夜来的。
他抱着一台机器,机器上蒙着一块布,布上印着“云账”两个字,字掉了一半。
“我写了个程序。”他说,“让它替我算。”
“算得出来吗。”
“算得出来,说明这个数还在天道里头。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怎么样。”
“就说明这个数已经出去了。”
他敲了小半个时辰。屏幕滚到一半,停住,黑了。黑完,跳出一行白字:天道循环异常,请稍后再试。
“这不是 bug。”姚少司说。
“这是天意。”屋里几个人一起说。
姚少司转过头,看了看他们。
“你们抢我词。”
他把布盖上,抱着机器走了。
三天期满那天卯时,铁面来拿数。
他站在板前,从左边看到右边,看了很久,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小册,把三十八位抄下来,又核了一遍。
“数我带走了。”他说,“期限我争。争不下来,是天曹的期限。”
“争得下来呢。”谢无欠问。
“争得下来,是一年。”铁面说,“别的,我争不动。”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师父当年,也是三天。”
他走了。
铁面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律令司送来一张纸。
纸上是复职文书。理由一栏写着:原据经查系他人涂改,执法无误,着即复职。
谢无欠看完,把纸折起来,压在抽屉最底下。
他刚把抽屉推回去,门口排队的人忽然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
裴照走进来的时候,屋里暗了一下。
他还是那身玄色劲装,腰上空着的那块补上了。雷牌挂在原处,铜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走到桌前,站住。
“要劈谁。”
三个字,不高,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谢无欠抬头。
“还没到那步。”
裴照看了他一眼。他把腰上的雷牌解下来,放在桌上。
铜牌落在账页上,“嗒”的一声,很轻。跟那天落在审计室桌上,是同一个声音。
“用得上的时候喊我。”
说完他就走。从进门到出门,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谢无欠低头看那块牌。牌上刻着编号和名字,边角那一圈磨得比别处亮。
律令司的牌,按规矩不离身。
他把牌往账页中间推了推,压住。风大,纸会跑。
那天夜里,库房的灯还亮着。
谢无欠去还算筹。曹宝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一摞小木牌,一块一块往上写编号。写完一块,就往身后的架子上挂一块。
“你干什么。”
“编号。”
“撤衙还没定。”
“先写上。”曹宝说,“写上了,撤的时候少丢一件。”
茶水间的灯也亮着。周有德在擦他那个茶缸,缸口磕了一个豁,豁口磨得圆了。
“八百年。”他说,“就攒了这一个缸。”
赵公明是在廊下叫住他的。
廊下没有灯,只有正堂透过来的一点。赵公明手里握着茶壶,壶嘴还在滴水。
“数出来了。”
“出来了。”
“能不能小一点。”
“能。”谢无欠说,“把八百年砍掉。”
赵公明没有生气。他把茶壶放在栏杆上,放稳了才松手。
“八百年前,青州城一天死三百人。”他说,“我签的时候想,先救人,账以后再说。”
“以后就是现在。”
“嗯。”赵公明说,“以后就是现在。”
他看着院子。院子里黑,只有库房那边窗纸上有一点黄。
“你怕吗。”
“怕。”谢无欠说,“我怕算错。”
赵公明转过头来。
“我怕你算对。”
他把栏杆上的茶壶提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算盘你拿去用。珠子卡了就拍。”
谢无欠回正堂,把那把如意算盘摆在灯下。
算盘是紫檀的,框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他伸手拨一档,珠子走得顺。再拨一档,也顺。拨到第五档,一颗珠子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他抬手拍了三下。
第一下,珠子没动。第二下,旁边两颗跳了一下。第三下,他把算盘端起来,往桌上顿了顿。
珠子还是卡着。
他把算盘凑到灯前,眯起眼看那颗珠子。
卡住它的不是珠子。
珠子底下垫着一小片纸,黄得发黑,塞在档与档的缝里,只露出一个边。
边上有半个字,一横一竖。
他想起压在箱底的那张签批单。纸是一样的黄。
他把算盘放回桌上,没有再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