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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议亲局 谢云萝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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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萝那句"去告诉母亲",第二天就见了效。
午后,镇北侯府正厅,周氏端坐主位,手里捧着茶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她身侧坐着谢云萝,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身鹅黄褙子,鬓边簪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眼波流转,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母亲叫女儿来,可是有事?"谢昭宁进门,行了礼,在客位坐下。
周氏放下茶盏,笑道:"昭儿也不小了。前几日,宫里的贵人捎了话——东宫那边,有意与咱们侯府结亲。太子殿下年岁也到了,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想在谢家的姑娘里,选一位。"
谢昭宁端起茶,吹了吹浮沫,心里头先过了过:"太后娘娘的意思,是选一位。"
"是。"周氏看着她,"你是嫡女,论理该先议你。云萝虽是庶出,可她兄长在边关立了功,陛下也曾夸过她知书达理。太子的正妃,要的是贤良淑德,云萝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谢云萝适时低下头,耳根泛红,捏着帕子不说话。
谢昭宁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想起前世——前世太子萧景珩娶的是她,婚后冷落她,利用她,最后构陷谢家。这一世,太子还没开口,继母倒先把庶妹推出来了。
"母亲。"她放下茶盏,"太后娘娘的懿旨,说的是'谢家的姑娘',还是指名道姓要了哪一位?"
周氏脸上的笑顿了顿:"懿旨是宫里的意思,自然要咱们府上自己商定。"
"既是府上商定,那女儿说一句。"谢昭宁不紧不慢,"女儿与靖王世子,自小有口头婚约在。父亲当年与靖王有过约定,女儿不敢违。太子的亲事,母亲还是为云萝妹妹多操持些。"
周氏的笑僵在脸上。谢云萝猛地抬头,眼圈一红:"姐姐这话,是铁了心不肯成全妹妹?"
"妹妹说的哪里话。"谢昭宁道,"妹妹想嫁太子,只管嫁。姐姐不挡妹妹的路,妹妹也别替姐姐做主。两全其美的事,何苦摆出一副受屈的样子。"
谢云萝被她噎住,转头看周氏。周氏脸上挂不住,正要开口,门外小厮进来通报:"夫人,太子殿下驾到,在东花厅候着。"
周氏霍然起身。太子来了。她来不及安排谢云萝,只来得及理了理衣襟,瞪了谢昭宁一眼:"太子殿下驾临,昭儿随母亲一同去迎驾。"
东花厅。萧景珩负手立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回头,目光越过周氏,落在谢昭宁身上,温声道:"谢小姐也来了。"
太子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温润,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前世,谢昭宁就是被这副皮相骗了一辈子。如今再见,她只觉那笑意底下,凉得像井水。
"太子殿下安。"她行了个礼,退到周氏身后半步。
"孤今日来,是为两桩事。"萧景珩在主位坐下,"一是替母后传句话:太后的意思,是想问问谢家,前些日子议的亲事,谢家可有章程了?二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孤听闻谢小姐善丹青,近日得了一幅前朝名家的真迹,想请谢小姐品鉴品鉴。"
画轴上是一幅工笔仕女图。谢昭宁目光落在画上,指尖一凉——仕女腰间悬的那枚玉佩,纹样她见过。西河浮尸案死者腰间的玉佩,正是这个纹样。
"殿下这画,"她开口,声音稳着,"画的是哪一朝的事?"
"前朝旧事。"萧景珩笑道,"谢小姐若喜欢,孤便赠予小姐。"
"殿下厚爱。"谢昭宁没有接,"只是女儿家闺阁之中,收殿下这样贵重的礼,于礼不合。殿下若真想让谢府领情,不如把它送给云萝妹妹——妹妹才学出众,正配得上这样雅致的画。"
萧景珩的笑意淡了半分。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把画轴卷起来,递给了周氏:"既是如此,便烦请夫人转交云萝小姐。"
周氏连声称谢,捧着画轴如获至宝。谢云萝在屏风后听着,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谢昭宁冷眼看着。太子今日来,不是来议亲的——他是来投石问路的。那幅仕女图的玉佩纹样,是西河案的钩子。他在试探她,知不知道这纹样的来历。
萧景珩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宫里的旧藏。"
"宫里旧藏。"谢昭宁点头,"那这画上的玉佩纹样,殿下可认得?"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深下去。他放下茶盏,笑道:"孤读书不多,于玉器纹样,实是外行。谢小姐认得?"
"女儿家绣花样,看久了,也认得几个。"谢昭宁也笑,"只是纹样看着眼熟,不敢乱认。"
两人四目相对,话里有话。周氏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当他们在寒暄。谢云萝在屏风后,听得谢昭宁把太子的画推给了自己,心里又喜又疑。
正说着,门外又报:"靖王世子到。"
贺砚之走进东花厅时,目光先在谢昭宁身上落了一瞬,才向太子行礼:"臣见过殿下。"
"砚之也来了。"萧景珩笑道,"今日侯府好热闹。"
"臣是来送药的。"贺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瓶,"祖母的药方里,有一味药京里缺货,臣府上恰好有,便送来了。"
"砚之有心了。"周氏忙接过瓷瓶,"世子与昭儿的婚约,妾身也听说了。两家既是有约,世子多走动走动,也是应当的。"
贺砚之这才看向谢昭宁,唇角弯了弯:"谢小姐近来可好?"
"好。"谢昭宁道,"多谢世子记挂。"
太子坐在主位,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面上笑意不减,手里的茶盏却端得稳。他忽然开口:"孤倒是不知,靖王府与谢家的婚约,竟有这样要紧。既是两家有约,孤今日来议亲,倒是唐突了。"
"殿下言重。"贺砚之转身,朝他行了一礼,"谢小姐的亲事,是两家老人定的。臣不敢代谢府做主,只是臣与谢小姐,确实有约在先。殿下若有意,不妨等谢府议出章程,再行商议。"
"也好。"萧景珩把茶盏放下,"那孤便等谢府的章程。"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谢昭宁一眼,道:"谢小姐,孤有句话,想单独与你说。"
周氏识趣地退开。花厅里只剩两人。萧景珩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谢小姐近日在查什么,孤略知一二。令堂的事,孤也知道一些内情。谢小姐若想知道,不妨来东宫坐坐——孤在东宫,恭候小姐。"
谢昭宁心头一跳。太子知道母亲的事。他拿这话来换她——换她入东宫,换谢家的站队,换那枚西河浮尸玉佩的纹样。
"殿下说的,可是'令堂当年托孤'的内情?"她问。
萧景珩的目光闪了闪:"谢小姐果然聪慧。"
"殿下抬举了。"谢昭宁欠身,"只是女儿家的规矩,孤男寡女,不便入东宫。殿下若有话,不妨当着祖母的面说——祖母年高,替孙女做主,最是公道。"
萧景珩的笑意一顿。他没想到她会拿祖母来挡。他看了她一会儿,点头道:"好。那孤改日,登门拜访老夫人。"
他走了。谢昭宁立在花厅门口,看着他渐远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太子知道母亲的事,太子手里有西河玉佩纹样的画,太子还握着"令堂托孤"这四个字——他知道的,比她想的多。
贺砚之从廊下转出来,站在她身边:"他拿什么换你?"
"母亲的事。"谢昭宁说,"他说他知道令堂的事。"
"他知道,未必是真的知道。"贺砚之看着东宫的方向,"可他既然敢说'略知一二',说明他手里确实有东西。太子不是空手来的——那幅画,是钩子;这句话,是饵。"
"他拿画钩我,拿话饵我。"谢昭宁说,"他想让我主动送上门。"
"你打算怎么办?"
"他既然要登门拜祖母,"谢昭宁收回目光,"那就让他来。祖母在堂上坐着,他那些话,正好让祖母也听一听。"
入夜前,谢昭宁去了松鹤堂。她把仕女图的纹样拓了一份,摆在秦老夫人面前。
秦老夫人戴上玳瑁镜,看了很久,才放下:"这纹样,祖母认得。"
"祖母见过?"
"见过。"秦老夫人道,"靖王府的旧印,用的是缠枝莲。可这纹样还有一个讲究——莲心双鱼,回字边,是先帝内库的标记。宫里库藏的珍玩,装箱都打这种戳。这幅画若真是宫里的旧藏,那画上仕女的玉佩,就是先帝内库赐出去的物件。"
"先帝内库赐出去的玉佩,戴在西河浮尸的死者身上。"谢昭宁说,"死者是母亲旧仆——她生前,得先帝内库的赏赐。"
"你娘的旧仆,得先帝的赏。"秦老夫人把纹样放下,"这玉若真是内库赐物,那赐她的人,位份不低。"
"孙女查到的,也差不多。"谢昭宁斟酌着开口,"孙女打算过些日子,去一趟北境。"
秦老夫人的手停住:"去北境做什么?"
"娘的旧账,有几笔在青石镇。"谢昭宁没有全说实话,"孙女想去粮栈核一核。祖母放心,孙女会带足人手,来去都有靖王府的暗桩接应。"
秦老夫人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祖母拦不住你。你娘当年,也是拦不住的人。"她从腕上褪下一只旧玉镯,递给她,"这是你外祖家传给祖母的,你带在身上。北境若有人认这个,是你外祖的老交情。"
谢昭宁接过玉镯,触手生温。镯内壁刻着极小的一个"白"字——外祖家的印记。
"祖母,"她抬眼,"娘的旧仆,是谁?"
秦老夫人摇了摇头:"祖母不知道名字。只记得你娘说过,她身边有个最信得过的旧人,替你娘管着嫁妆铺子。那人后来没了消息,你娘也没再提。你娘嫁进侯府时,嫁妆里有一家绸缎铺、一间药铺、三处田庄,都是那个旧人替她打理的。后来铺子田庄还在,那个人却像从世上抹了一样,你娘再没提起过半个字。"
"抹了一样。"谢昭宁重复着这四个字,"能在侯府眼皮底下抹掉一个人,还不留半点话柄的——那人要么是走了,要么,是被'送走'了。"
"祖母也这样想过。"秦老夫人道,"可你娘不提,祖母便不问。你娘那样的性子,她若连这个人都不肯提,说明提起来,会连累人。"
"会连累人。"谢昭宁把玉镯戴到腕上,镯身贴着手腕,凉意透进骨子里,"孙女记住了。祖母放心,孙女去北境,会替娘把这个'抹掉的人',一并问出来。"
"你娘没再说。"秦老夫人闭上眼睛,"昭儿,你娘藏的话比祖母多。你能问出来的,就替她问完。"
当晚,花厅的茶撤下去后,谢云萝跟着周氏回了正院。屏风一落,她脸上的羞红就散了,换了一副算计的神色,压低声音:"母亲,太子殿下今日来,分明是冲着姐姐来的。那幅画,女儿看着,是替姐姐备的。"
"你倒看得明白。"周氏在榻上坐下,拨了拨茶盏,"太子要娶的,是谢家嫡女,不是你。那幅画,也不过是个由头。"
谢云萝的脸色白了一瞬,又挤出一丝笑:"那母亲为何让女儿去争?"
"争?"周氏看她一眼,"太子要的是你姐姐,你争有什么用?母亲让你出头,是让太子看看谢家的态度——你姐姐若不肯嫁,谢家还有你这个庶女垫着。他手里有筹码,心里才急。他一急,咱们才好开口。"
"母亲要太子急什么?"
"急他娶不到人。"周氏把茶盏放下,"你姐姐在府里一日,就碍着咱们一日。她若嫁进东宫,往后侯府的中馈,还能在你母亲手里攥着吗?可她要是不嫁——"周氏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凉意,"她一个嫡女,总赖在娘家,外头的话,可就好听不了了。"
谢云萝听懂了。周氏不是要她嫁太子,是要拿她当幌子,逼谢昭宁在"嫁"与"不嫁"之间选一条路。无论哪条,都是给谢昭宁添堵的局。
"可姐姐今日搬出靖王世子来挡。"谢云萝低声道,"靖王府的婚约若是真的,太子这边……"
"靖王府的婚约,是真是假,还两说呢。"周氏慢悠悠地说,"你母亲做了谢家二十年的媳妇,可没听你父亲提过这桩口头婚约。你姐姐拿它挡太子,未必挡得住。"
谢云萝眼珠一转,会意地点头:"女儿明白了。"
正院的烛火摇了一摇,又稳下去。谢昭宁在西跨院,隔着半个府邸,并不知道正院这段对话——可她料到了。继母要的不是云萝嫁太子,是要逼她动。她动了,继母才好浑水摸鱼。
"青禾。"她叫来丫鬟,"明日,你把松鹤堂的药单誊一份送到靖王府,请世子爷帮着看看,那味白芷,合不合药理。"
"是。"
"还有。"谢昭宁顿了顿,"你私下透句话给翠屏——就说,大小姐想去继夫人院里学学绣活,请继夫人拨个绣娘来教。看她怎么接。"
"大小姐要学绣活?"青禾不解。
"学不学的不打紧。"谢昭宁道,"继夫人若真派了绣娘来,那绣娘就是她放到我身边的眼。我身边多一双眼睛,她院里就少一双。她把人手调到我这儿来,别处自然松。"
青禾恍然大悟,应声退下。
夜里,谢昭宁坐在灯下,把那幅仕女图的纹样画了下来,又取出西河浮尸案死者玉佩的图样,两张并排放在一起。纹样分毫不差——缠枝莲,双鱼,回字边。
"缠枝莲。"她低声道,"又是缠枝莲。"
铜钱上有缠枝莲,仕女图上有缠枝莲,死者玉佩上有缠枝莲。这纹样,像是烙在谢家旧案上的印记。她想起贺砚之说过,缠枝莲纹样的刻法,与靖王府旧印一致。
"靖王府,谢家,白家,太子。"她把四张纸排成一列,"缠枝莲把你们都串起来了。"
门外传来叩门声。青禾的声音:"大小姐,继夫人院里的人,今晚又出府了,还是去的长乐坊。"
"又去了。"谢昭宁把图纸收进暗匣,"她今天白天议亲,晚上就出府报信。太子前脚走,她后脚动——她是在给谁报信?"
"影一爷跟上去了。"青禾道。
"让他跟。"谢昭宁吹熄了灯,"明天,我去一趟长乐坊对面的茶楼。"
黑暗中,她合上眼,心里那幅缠枝莲的纹样,还在眼前转。太子知道母亲的事,继母夜访长乐坊,太后催婚,沈氏的印落在粮道——这些事像是散落的珠子,她正在一颗一颗地找到那根串它们的线。
而线头,握在太子手里。他今天说的那四个字——"令堂托孤",是她前世到死都没听说过的话。母亲托过孤吗?托给谁?
窗外的更鼓,敲过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