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瑞和堂 瑞和堂在京 ...
-
瑞和堂在京城西市,铺面不大,收拾得干净。
谢昭宁换了家常衣裳,带着青禾,扮作寻常人家的主仆,进了铺子。柜台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圆脸,和气,见有人进来,起身招呼:"姑娘,抓药?"
"抓一副治风寒的药。"谢昭宁说,"我娘这几日咳嗽,夜里睡不安稳。"
"好好好。"周掌柜一边应着,一边从柜台后头取药,"姑娘稍坐,我这就配。"
谢昭宁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周掌柜抓药。他抓药的手势麻利,一味一味配好,用纸包了,递过来:"姑娘,一共三钱银子。"
谢昭宁接过药包,没有走。她把药包放在柜台上,打开,低头闻了闻:"掌柜的,这药里,有朱砂?"
周掌柜的笑,僵在脸上:"姑娘说笑了。朱砂是安神的药,治风寒的药里,怎么会有朱砂?"
"朱砂安神,是入丸散的。"谢昭宁说,"可治风寒的汤药里,不该有朱砂。掌柜的,你这副药里,有朱砂味。"
"姑娘……"周掌柜的脸色,变了,"姑娘是来买药的,还是来找茬的?"
"我是来买药的,也是来验药的。"谢昭宁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纸,把药包里的药倒在纸上,划了一道,"掌柜的,你看——这水痕,是暗红的。朱砂入水,留暗红痕。你这副药里,掺了朱砂。"
周掌柜的脸色,白了下去。他伸手想把药抢回去,青禾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掌柜的,我们姑娘验药,你急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周掌柜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抖,"你们是来砸招牌的?"
"我们不砸招牌。"谢昭宁说,"我们来问一件事。掌柜的,你这铺子里,掺了朱砂的药,进过镇北侯府吗?"
周掌柜的腿,软了一下。他扶着柜台,看着谢昭宁,忽然认出来了——"你……你是谢家的大小姐?"
"掌柜的认得我?"
"认得……"周掌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的……听继夫人说起过…"
"继夫人?"谢昭宁说,"掌柜的认得继夫人?"
"认…得。"周掌柜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小姐,小的……冤枉啊!小的不知道药里有朱砂!小的只是……只是按继夫人的吩咐,给侯府供药……"
"按继夫人的吩咐?"谢昭宁蹲下,看着他,"继夫人让你往侯府的药里掺朱砂?"
"不是……不是掺朱砂!"周掌柜急得满头大汗,"继夫人说,老夫人的药,要加一味安神的药,让小的在药里加些朱砂。小的想着朱砂是安神的,就加了"
"安神?"谢昭宁说,"朱砂入药,讲究的是分量。你加了多少?"
"一……钱。"周掌柜说,"继夫人说,加一钱。"
"一钱朱砂,日日喝,是要人命的。"谢昭宁说,"掌柜的,你不知道?"
"小的不知道啊!"周掌柜磕头,"小的以为……小的以为朱砂就是安神的,多加点,药效好……"
"你糊涂。"谢昭宁站起来,"朱砂这东西,入药三分毒。一钱朱砂,天天喝,喝上一个月,人就废了。你给侯府供了十年的药,供了十年的朱砂——掌柜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周掌柜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掌柜的。"谢昭宁说,"我给你一条路。你告诉我,继夫人让你往药里加朱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十年前。"
"十年前?"谢昭宁目光一凝,"十年前,我娘还在世。继夫人让你往侯府的药里加朱砂,是从我娘在世时,就开始了?"
"是…。"周掌柜的声音,低下去,"继夫人嫁进侯府第二年,就让小的往侯府的药里加朱砂。小的当时以为……以为继夫人是给老夫人补身子的……"
"继夫人嫁进侯府第二年。"谢昭宁说,"那一年,我娘还活着。继夫人从那时候起,就在往药里掺朱砂了。"
她直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掌柜,心里翻涌着冷意。继母周氏,嫁进侯府第二年,就开始往药里掺朱砂。她掺了十年——先是母亲,后是祖母。十年,同一种毒,同一条线。
"掌柜的。"她说,"你供出了继夫人,你就回不了头了。继夫人要是知道你把这事儿说了,你这条命,保不住。"
"大小姐救命!"周掌柜抱住她的脚,"大小姐,小的什么都说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你想活命?"
"想!"
"那好。"谢昭宁说,"你跟我走。我把你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把你跟继夫人往来的账目、书信、单据,一样一样交给我。继夫人倒了,你才能活。"
周掌柜爬起来,腿还在抖,"小的这就跟大小姐走……"
"你铺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吗?"谢昭宁问,"继夫人让你收着的东西,除了朱砂,还有什么?"
"还有……"周掌柜想了想,压低声音,"有一封继夫人的亲笔信。继夫人说,那封信,是她娘家送来的,让她收好,别让侯府的人看见。"
"信在哪儿?"
"在柜台的夹层里。"周掌柜说,"继夫人让小的收着,说是万不得已的时候,拿出来能保命。"
"取来。"
周掌柜战战兢兢地回到柜台前,蹲下,摸到柜台底下的一个暗格,取出一封信。信是周家的笔迹,封口火漆压着周家的印。谢昭宁拆开信,扫了一遍,目光冷下去——信上写着:"瑞和堂的账,这个月底前清了。太后那边催得急,朱砂的事,手脚干净些。事成之后,你与瑞和堂,都没有干系了。"
"手脚干净些。"谢昭宁把信收好,"太后催得急——继母的朱砂,是替太后办的。她办的不是自己的事,是太后的事。"
"大小姐救命!"周掌柜抱住她的脚,"大小姐,小的什么都说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你想活命?"
"想!想!"
"那好。"谢昭宁说,"你跟我走。我把你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把你跟继夫人往来的账目、书信、单据,一样一样交给我。继夫人倒了,你才能活。"
周掌柜爬起来,腿还在抖,"小的这就跟大小姐走……"
"等等。"谢昭宁说,"你铺子里,还有别的掺了朱砂的药吗?"
周掌柜说,"库房里有几味药,都掺了朱砂。继夫人说,那几味药,是给……给老夫人备的。"
"带我去看。"
周掌柜带她进了库房。库房不大,靠墙码着几排药柜。周掌柜从最里头抽出一屉药,抖着手递过来:"大小姐…就是这味。"
谢昭宁接过药,凑到鼻尖闻了闻——腥气,很淡,和祖母药渣里的味道一样。她把药包好,收进怀里:"这味药,我收着。掌柜的,你跟我走。"
两人出了瑞和堂。青禾扶着周掌柜,谢昭宁走在前面。刚走出巷口,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迎面走过来,擦肩而过时,撞了周掌柜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小贩赔着笑,走了。
周掌柜的脸色,却一下子变了。他低头,摸了摸怀里——摸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城南土地庙。不来,你全家没命。"
"大小姐……"周掌柜的手,抖得握不住纸条,"是继夫人的人……"
"继夫人的人?"谢昭宁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收起来,"她动作倒快。掌柜的,你家里还有谁?"
"就…一个儿子,在西市做伙计。"
"影一。"谢昭宁说,"去把周掌柜的儿子接出来,一起安置。"
"是。"
"掌柜的。"谢昭宁看着周掌柜,"你儿子,我保了。你跟我走,把你跟继夫人往来的东西,一样一样交出来。继夫人要杀你,你就更不能落在她手里。"
周掌柜跟着她,往巷子深处走。他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瑞和堂,像是怕那铺子会追上来。
走了半条街,周掌柜忽然停住,压着声音说:"大小姐,小的还有一件事,没敢说。"
"说。"
"继夫人每隔三个月,要去一趟城东的'长乐坊'。"周掌柜说,"继夫人说是去听戏,可小的见过一次——继夫人进了长乐坊,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青衣女人。那女人戴帷帽,看不清脸,可小的认得她走路的样子——脚跟不落地的,像是宫里的规矩。"
"宫里的人?"谢昭宁目光一动,"继母在长乐坊,见宫里的人?"
"小的不敢瞎说。"周掌柜说,"小的只见过那一次。可继夫人从那以后,往瑞和堂送的信,落款都多了一个暗记——一朵缠枝莲。"
"缠枝莲。"谢昭宁的心,跳了一下。缠枝莲,是白家的纹样。继母的信上,画着缠枝莲——她是替谁办事?
"继母往瑞和堂送的信,还留着吗?"她问。
"留着。"周掌柜说,"小的都收着,在铺子的账房里,锁着。"
"影二。"谢昭宁说,"去瑞和堂,把账房里的信,都取出来。"
"是。"
"掌柜的。"谢昭宁看着周掌柜,"你儿子,我保了。你跟我走,把你跟继夫人往来的东西,一样一样交出来。继夫人要杀你,你就更不能落在她手里。"
入夜,谢昭宁把周掌柜安置在城西的一处宅子里,派影二守着。她回到侯府时,已经过了二更。青禾迎上来,递上一封帖子:"大小姐,太子府的人,今儿下午来过。"
"太子府?"谢昭宁接过帖子,"什么事?"
"太子府的人说,殿下设宴,请大小姐明儿去赴宴。"青禾压低声音,"说是——商议谢家与东宫'联姻'之事。"
"联姻?"谢昭宁的目光,冷下来,"太子要跟谢家联姻?"
"帖子是这么说的。"青禾说,"太子府的人还说,殿下说了,这是太后的意思。太后说,谢家是功臣之家,太子也该有门当户对的太子妃了。"
"太后。"谢昭宁捏着那封帖子,指尖用力,"太后想让太子,娶谢家的女儿。她是想用一桩婚事,把谢家的兵权,攥在自己手里。"
"大小姐,太子府的人还在等回话。"
"回话?"谢昭宁把帖子放在桌上,"你告诉他,明儿我去。不过不是去商议联姻——我是去跟太子,把话说明白。"
"说明白?"
"谢家的女儿,不嫁东宫。"谢昭宁说,"太后想用一桩婚事套住谢家,套不住。我爹的兵权,是我爹的。谢家的女儿,也不会是太子的棋子。"
她看着那封帖子,目光沉下去。联姻。太后终于出手了。祖母中毒、刘妈妈逃跑、瑞和堂的朱砂——她查到一半,太后就动了。太后怕她查下去,所以要用一桩婚事,把她钉在太子府里。
"青禾。"她开口,"明儿赴宴,把我那套石青色的衣裳找出来。"
"大小姐,赴太子的宴,穿家常衣裳?"
"家常衣裳好。"谢昭宁说,"家常衣裳,才显得谢家的女儿,不稀罕东宫的金殿。"
青禾应声去了。谢昭宁坐在灯下,看着那封帖子,指尖敲了敲桌面。联姻——太后这是等不及了。祖母的药渣里验出朱砂,刘妈妈跑了,周掌柜被抓了,她查到瑞和堂,查到继母,查到了太后头上。太后坐不住了,想用一桩婚事,把她钉进东宫。
"大小姐。"青禾回来,见她脸色不好,试探着问,"太子妃的位子,多少人争都争不来,大小姐怎么……"
"太子妃的位子,是金笼子。"谢昭宁说,"进了东宫,就出不了宫墙。太后要的不是儿媳妇,是谢家的兵权。我要是嫁进东宫,我爹的兵,就是太后的刀。"
"那……那大小姐打算怎么办?"
"回了这门亲。"谢昭宁说,"明儿赴宴,我当面回绝。太后要脸面,她不会在明面上逼我。她私底下的手段,我接着。"
"可那是太后……"
"太后也是人。"谢昭宁说,"她也有怕的事。她怕我查白家的案子,怕我查到蕊珠宫,怕我查到玉玺。她越怕,越要跟我周旋。她跟我周旋,我就有机会。"
夜深了。谢昭宁正要歇下,翠屏来报:"大小姐,老夫人醒了,问您明儿是不是要去东宫。"
谢昭宁披衣过去。祖母靠在榻上,精神还好,见了她,开口就问:"昭儿,太子府的帖子,你打算怎么回?"
"回绝。"谢昭宁说,"谢家的女儿,不嫁东宫。"
"回绝得好。"秦老夫人说,"你祖母年轻的时候,也有人拿婚事来套勇毅侯府。祖母当年回绝了,那人恼羞成怒,背后使了多少绊子——可祖母撑过来了。昭儿,你记住,婚事是婚事,兵权是兵权。太后想用一桩婚事换谢家的兵,是打错了算盘。"
"孙女记下了。"谢昭宁说,"祖母,您放心,明儿的事,孙女应付得来。"
"你应付得来。"秦老夫人看着她,"祖母知道。祖母只是提醒你一句——太后这个人,明面上给你体面,背地里会下刀子。你回绝了联姻,她明面上不会怎样,可她私下里,会给你使绊子。"
"孙女知道了。"谢昭宁说,"祖母,您早点歇着。"
她退出院子,立在廊下,看着夜色里的侯府。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檐角的铜铃轻响。明儿,太子府。她要去见那位"原男主"了。
她立在廊下,月色清冷,照着她沉静的侧脸。明儿这一关,不好过——太后的联姻,太子的试探,继母的暗手,都压在一场宴上。可谢昭宁知道,这一关,她必须自己过。
"青禾。"她转身进屋,"把明儿赴宴要用的东西备好。银针、验毒纸、侯府的腰牌——一样都不能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