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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识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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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醒过来,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后。
蝉在槐树上叫成一片,太阳白花花地晒着药园。姜怀朴蹲在它面前,手里拿着一卷旧书,正一字一字地念给他听。
老头念的不是经文,是一本《本草》。他念到"何首乌,味苦甘涩,性微温,归肝、心、肾经"的时候,停住了。他放下书,盯着面前这株藤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摸了摸它的主根露出的那一小截紫皮。
"你要能说话,该多好。"他说。
就在那只手落下的那一瞬,它身体深处那个一直睡着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
它"看"见了。
从前它也有"看",可那是草木的看——顺着光,顺着水,顺着土里的潮气,模模糊糊地知道天地的轮廓。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它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老头的脸:眉毛是白的,皱纹是深的,眼窝是陷的,嘴角有一道往下撇的纹路,像是常叹气叹出来的。
它想开口,可它没有嘴。它只能让叶子轻轻颤了一下,蹭过老头的手背。
老头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又看了看它,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种很复杂的光。他蹲着,一动不动,像怕惊了什么,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是你么?"
叶子又颤了一下。
姜怀朴慢慢直起身,围着它转了一圈,又蹲回来。他这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天快黑的时候,他才站起来,进屋端了一碗水,浇在它根上。那水里兑了半勺蜂蜜。
"开了窍,就补一补。"他说,"草木开窍不容易,往后,我念书给你听。"
从那以后,姜怀朴每天傍晚都坐在它旁边念书。
他念《本草》,念《内经》,念《千金方》,念《抱朴子》。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用手指在土里画给它看。老头不识字的地方其实很少,可每回停下来,都要絮絮叨叨讲半天——这味药性子凉,那味药走肝经,什么药和什么药相克,什么药配什么药相成。
它听不大懂,可它都记着。
草木的记忆和人的不一样。人记东西,记在脑子里,会忘;草木记东西,记在年轮里,一层一层,永远在。老头念过的话,像水一样渗进它的根里,一圈一圈,长成了它的一部分。
它开始明白,自己是一味药。
何首乌,味苦,甘,涩。乌须发,益精血,补肝肾。生用解毒,制用补益。它听着这些字,忽然有点难过。它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知道,原来在人的眼里,它从头到脚,连根带叶,都是可以入药的。
"别怕。"姜怀朴像是看穿了它的心思,"药是给人用的。能用得上的东西,才有活着的价值。你看这满园的药,哪个不是给人吃的?可它们照样好好地长着,一年又一年。"
它不知道这话对不对。它只是觉得,老头说"能用得上的东西,才有活着的价值"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
它想问他,要是用不上呢?要是有一天,药被人用尽了,用没了呢?
它还不会说话,问不出口。
它把这句话记在了年轮里,和那些药名药性一起,一圈一圈,缠着长。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老头念书,它听;老头浇园,它长。三年过去,五年过去,它的主根已经粗得惊人了,紫皮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宝光。园里的其他药草都怕它,不敢挨着它长;只有那丛金银花,隔着一道篱笆,悄悄地往它这边爬。
有一天傍晚,姜怀朴念完书,没走。
他坐在它旁边,看了半晌月亮,忽然开口,说了一件他从没说过的事。
"我年轻时,有个妹妹。"他说,"比我小八岁,爱吃甜的。那年镇上闹瘟疫,她病倒了。我没日没夜地采药,可采回来的药,一剂也没救活她。她走的那年,才十四。"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
"后来我入了药修的门,学了丹道,才知道天底下有一种丹,叫返本丹。能返老还童,起死回生。我一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炼出那一炉丹。"
他低下头,看着它,眼神在月光里忽明忽暗。
"炼丹要有主药。"他说,"返本丹的主药,须得是一味开了灵窍、化了人形、修了百年的何首乌。我找了一辈子,找到你头上来了。"
夜风忽然停了。
它那片心形的叶子,在月光里,僵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