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生》云朵夏

17、第 17 章 乌土

　　何生最后一次回乱葬岗，是一个深秋的夜里。
　　他没有告诉何苗，也没有带任何人。他一个人，趁夜出了药谷，翻过山，绕过那片他再没回来过的山阴，走到了那片乌土前。
　　乌土还是那片乌土。
　　黑得发亮，带着腐气，一年一年，没有人肯到这里来。拾柴的绕着走，打猎的绕着走，连最凶的野物也只在夜里匆匆过一趟。可何生站在乌土边上，忽然愣住了。
　　那片乌土上，长满了何首乌藤。
　　不是一株，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藤蔓缠着藤蔓，叶子叠着叶子，从洼地一直铺到坡上，在夜风里，一片一片地摇着。它们没有灵，没有智，只是普普通通的药草，可它们长得那样密，那样盛，像是要把这片沤烂的乌土，整个盖住。
　　何生蹲下来，把手伸进土里。
　　土还是凉的，带着腐气。可他摸到土里那些纵横交错的根须，摸到那一片密密匝匝的生，忽然觉得，这土，没有从前那么冷了。
　　他想起自己还是一株藤的时候，孤零零地扎在这片乌土里，周围只有腐骨和野狗。他那时不知道，自己这一生，会走那么远的路，会遇到一个叫姜怀朴的老头，会化形成人，会行医济世，会建起一座药谷，会收一个叫何苗的徒弟。
　　他那时更不知道，他走了之后，那些断在土里的根须，会在这片乌土里，一年一年，重新发芽。
　　他当年被挖走时，老头留了断根，说"根须留着，明年还能发"。他那时不懂这句话。他如今才明白，原来那句话，不止是说何首乌。
　　草木是不会死的。你把它的根挖走，它会从断口重新发芽；你把它的种子吹到别处，它会在他乡扎下新的根。一株何首乌，可以变成一片何首乌；一片何首乌，可以爬满一座山。
　　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人的本，是惦记。草木的本，也是惦记。惦记着生，惦记着长，惦记着把种子，吹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蹲在乌土里，伸手，从怀里摸出一颗种子。
　　那是他在药谷结的第一颗种子，留了很多年。他把它埋进乌土里，覆土，压实，又用指尖，在土上按了按。
　　"你在这里好好长。"他说，"这里是我的来处。我如今，把你也种在这里。往后，你替我看顾这片土。"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没有回头。
　　"何首乌。"他对着夜风里那片沙沙响的藤叶，轻轻地说，"谢谢你。让我生在这片土里。"
　　夜风停了。
　　何生抬起头，看见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照得那片乌土上的何首乌藤，一片一片，亮闪闪的，像满地的月光。
　　他笑了笑，大步往药谷走去。
　　身后，那片乌土上，满山的何首乌藤，在月光里，沙沙地响着，像是应了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