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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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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姜怀朴没闲着。他白天收拾细软,把值钱的药材装进箱笼,夜里却坐在药园里,一坐就是大半夜。何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老头这几天咳嗽得更厉害了,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弯下腰,半天直不起来。
第二天夜里,何生端着药汤进屋,看见姜怀朴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卷丹经,正一页一页地翻。
灯花爆了一下。老头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何生放下药汤,在老头对面坐下。
"后天他们就来了。"姜怀朴说,"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我。"
"师父请说。"
"你怕死么?"
何生愣了愣。他想了想,说:"怕。草木都怕死。我活了几百年,越是活得久,越是怕。"
姜怀朴点了点头,说:"我也怕。我这一辈子,怕过的事多了。怕穷,怕病,怕死,怕到头来一事无成。可我活到这把年纪,总算想明白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比命要紧。"
他指了指那卷丹经,说:"这卷丹经,我记了一辈子,到头来才发现,我念了一辈子'返本',自己却从来没想过,什么才是'本'。"
何生望着他,没有说话。
"我妹妹死那年,我以为,人的本,是命。命没了,一切都没了。所以我拼了一辈子,想炼出返本丹,想把她救回来。"姜怀朴说,"可后来我遇见你,把你从乱葬岗带回来,一养就是二十多年。我才渐渐明白,人的本,不是命,是惦记。"
他笑了笑,说:"我惦记我妹妹,惦记了六十年。如今我惦记你,惦记了二十多年。这两份惦记,在我心里,一样重。"
何生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师父。"他说,"弟子问您一句——那炉丹,您还炼么?"
姜怀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灯下那双乌沉沉的眼睛,看了很久,才说:
"炼。可我不拿你炼。"
"那……拿什么炼?"
"拿我自己的命。"姜怀朴说,"我研究了一辈子丹道,丹方是死的,人是活的。返本丹要主药,要的是千年灵药化形者的药性——可这天下,未必只有何首乌一味主药。我这一身修为,也是几十年的药性,拿我的命去填那炉丹,未必填不成。"
何生霍地站起来:"师父!"
"坐下。"姜怀朴说,"听我说完。"
何生站着,不肯坐。
"我老了。"姜怀朴说,"这具身子,本也撑不了几年。与其躺在床上咳死,不如把这一身老骨头,填进那炉丹里,也算成全了我一辈子的念想。"
"可那是您的命!"
"我的命,比你的命贱。"姜怀朴淡淡地说,"你是一条活了几百年的性命,我一辈子不过几十年。这笔账,我算得清。"
何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一株藤的时候,在乱葬岗那片乌土里,唯一的念头是往有光的地方长。后来他长成了人,站在了光里,以为自己终于逃出了"被吃"的命。可如今他站在这里,才发现——原来逃不掉的。他活着,就有人要为他去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药性",从头到尾,都是个祸害。
那天夜里,何生没有睡。
他坐在柴房里,听着隔壁老头的咳嗽声,想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能留在这里。
只要他还在,青丹宗就不会放过师父;只要他还在,师父就不会放弃那炉丹;只要他还在,师父就迟早会把自己的命,填进那炉丹里。
他得走。
他悄悄收拾了一个包袱,把老头给他缝的那件旧衣裳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他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字是歪歪扭扭的,他刚学会写:
"师父,弟子下山去了。您别找弟子。那炉丹,您也别炼了——您妹妹要是还活着,她也不愿意您拿命去填。弟子是药,药的本分是救人。弟子这一辈子,第一次想明白自己该往哪儿走:往有人的地方走,往能救人命的地方走。师父保重。弟子何生,拜上。"
他趁着天还没亮,推开柴房的门,看了那间亮着灯的屋子最后一眼,然后一转身,踏着满地的霜,往山下走去。
他走出青岩镇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金灿灿的,照在他身上。他抬头看了看那轮太阳,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乱葬岗上的一株藤,第一次把叶子伸出雾线,看见的也是这样的太阳。
他笑了笑,说:
"往有光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