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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琴 陆时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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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逾静静望着他,片刻,唇角极缓地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他的笑意清淡,并无半分轻狂,沉稳如水。
“自然是都要。”
语声不高,从容接住方才那句问话,听不出半分急迫。
短暂的静息过后,他目光落在沈云生的脸上,神色染上一层淡淡的怅然。
“实不相瞒,方才听完先生一曲,我几度恍惚。沈先生弹琵琶的气韵,极像我的一位故人。”
他语速平缓,目光沉沉,似是沉入久远的回忆。
“从前那人,也是常年与琵琶相伴。方才听曲,险些以为,是故人重回眼前。”
话音落下,雅阁之中暮色沉沉,檀香悠悠。
沈云生指尖仍轻搭琴弦,睫羽轻轻一颤。
他本刻意调出柔婉曲调,只为投其所好,不曾料到,竟撞出这样一重说辞。
愣怔须臾,他抬眸看向对面之人,语声微轻,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疑惑。
“这琵琶……”
陆时逾望着琴身沉润的木纹,眸光温柔又空茫,缓声道。
“故人走后,我四处寻访良材,方才请老匠人手制而成。”
他抬眼,定定看向沈云生,字句清晰。
“沈先生,是第一个试它之人。”
这句话沉沉落进寂静的雅阁里,分量极重。
沈云生唇瓣微抿,一时失语,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陆时逾看着他微滞的神色,终于缓缓道出来意,语气郑重。
“我有意请先生来府上待上数月,专只为我弹曲。”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
“若是先生合意,往后,也可替先生赎身。”
沈云生望着陆时逾。
眸中错愕。
片刻,他微微敛神,语声轻缓。
“此事太过突然。”
他稍顿,斟酌措辞。
“还请先生容我回去,同义父商议之后,再给您答复。”
陆时逾神色平和,不见半分催促,淡淡颔首。
“无妨。我静候先生答复。何时想好,随时来寻我便可。”
得到应答,沈云生缓缓俯身,双手小心将紫檀琵琶放回琴匣。指尖微顿,自怀中取出那枚仿唐紫檀拨子,略一迟疑,也一并轻轻置于琴身之上。
拨子与良琴,原本便是同属这一场相逢。
合上匣盖。
沈云生直起身,微微躬身,向陆时逾浅浅一颔首。
“今日有幸赏琴弹曲,多谢陆先生相邀。我先行告辞。”
陆时逾亦起身,从容回以颔首。
“慢走。”
沈云生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晚风漫上来,将雅阁内萦绕的檀香,尽数隔在了身后。
屋内,只剩陆时逾一人,静静望着那一方素木琴匣。
夜色更沉。
沈云生一路步行回客栈,晚风拂动月白色长衫下摆,衣袂轻轻晃动。
他步履平稳,神色清淡,外人看不出分毫异样,唯独眼底迟迟散不尽的怔忡。
雅阁里的每一句对话、每一寸沉缓眼神、那柄独属于故人的紫檀琴、那句破天荒的赎身许诺,一遍遍在心底翻涌。
他本是揣着目的入局试探,到头来,反被对方层层拿捏,心绪彻底打乱。
回到客栈厢房时,沈老爹还未歇息,正坐着擦拭茶盏。
见他进门,抬眼一望,便察觉他神色不对。
“怎么了?”沈老爹放下茶盏,目光审慎,“今日见面,不顺利?”
屋中灯火昏黄,静得无声。
沈云生落坐桌前,垂眸片刻,缓缓摇头。
“顺利,只是出乎意料。”
他抬眼,低声将今日雅阁之事尽数道来。
从试弹紫檀琵琶、对方言他弦韵酷似故人,再到——那琴是故人离去后特制、他是第一个试弹之人,最后,一字不落道出陆时逾的邀约与许诺。
“邀我在他府上待上数月,专为他一人弹曲。”
“合意,便替我赎身。”
短短两句,落在寂静厢房里,重得压人。
沈老爹指尖骤然一顿,脸色瞬间沉凝下来,久久没有出声。
半晌,他缓缓开口,语气极沉,带着压不住的顾虑。
“不能接。”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沈云生抬眸看他。
沈老爹眉头紧蹙:“此人城府极深。在外名声清白,行事沉稳自持,出手又这般阔绰,偏偏独独对你破例。封存多年的私琴,首度交由你试弹,还一口许诺为你赎身,处处透着反常。”
“天下没有这样凭空落下来的好意。”
“他拿你当故人影子也好,另有算计也罢,都是把你攥在掌心。你入局容易,日后想抽身,千难万难。”
他语气严厉。
“云生,我们只求安稳求财,不碰深不可测之人。这笔买卖,凶险太大,赌不起。”
屋内静了许久。
灯花轻轻爆响一声。
沈云生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桌沿,神色极淡,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固执。
他轻声开口,嗓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老爹,我累了。”
他抬眸,眼底盛着倦意。
“我们设局逢人、作假谋生,东奔西走、提心吊胆,日日活在惊吓里。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我们不可一辈子靠行骗过活。我年岁渐长,再过几年,无人再信、无人再愿捧场,我们便再无生路。”
“他这笔赎身钱,足够我们盘一间安稳铺子,落地安居,正经营生。从此不必逢人做戏,不必夜夜惊心。”
沈云生望着沈老爹,语气轻却执拗。
“这不是赌。这是我唯一一次,能堂堂正正活一次的机会。”
一室昏灯,沉默拉锯,前路悬而未决。
沈老爹长长一叹。
“我明白你的心思。可我怕,怕你被他吃干抹净,最后连性命都保不住。再说,他许诺的那些,还要等上数月。这几个月,你当真要跟了他?”
沈云生抬眼。
“可以拖着,也能想法子,哄他早些替我赎身。真到紧要关头,咱们那些脱身的法子,还能用。我可以装病,也可以下药……”
沈老爹听罢,又气又心疼,声音陡然沉下来。
“苏禾生!你是不要命了?”
这个名字,只有沈老爹叫。
苏禾生静静看着他,嘴唇泛白,怔怔开口。
“我们这种人的命,本就低贱。大不了,便是一死。”
沈老爹看着他,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很重。
又很轻。
“禾生,你还年轻。一旦踏出这一步,兴许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可要想清楚。”
苏禾生望着他,目光安静,却十分坚定。
“老爹,我想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