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这药,喝不得! 恶仆强灌附 ...
-
天色微明,灰白的雪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屋里依旧是化不开的昏暗。
破屋四面漏风,昨夜炭盆里的火早在子时就燃尽了,剩下一堆死灰蜷在铁盆底部,连一丝热气都不肯再吐出。
偏院偏僻,院门又有哑伯守着,加上昨夜风雪极大,正院的巡夜婆子们早早便躲去吃酒偷懒了。
这才让沈蘅青有了趁着夜色熬药、喘息的机会。
将冻僵的手指用力搓了搓,呵出的白气在面前短暂凝成一片雾,随即消散。
手伸向窗台那碗隔夜的药——碗沿的粗瓷上凝着一圈薄薄的冰棱,像缠了一层透明的白绫。
指甲尖敲了敲,那冰发出细碎的、脆裂的声响。
药早已凉透,碗被搁回原处,视线转投向床榻。
三姨娘蜷在两层薄被底下,面色蜡黄。
前日主母便断了偏院的药材供应。若不是昨夜借着男主给的那包老山参须和紫河车粉化了水喂下去,只怕三姨娘根本撑不到今早。
昼夜未眠,眼里血丝密布,身上那件灰绿色的旧夹袄显得更加空荡。
手掌抹了一把脸,指节按在眉心处,压了三息,又松开。
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坠子,舌尖被用力一咬,腥甜味在口腔里漫开,才将那点涣散的意识重新拽回来。
“不能睡,绝不能睡。”她在心里对自己下着死命令,“三姨娘还在发烧,我若是倒了,谁来护她?”
她看了一眼铁盆里那堆蜷缩的灰烬,忽然想起昨夜喂药时,三姨娘牙齿打颤的声音,像是碎瓷片在瓷碗里翻滚。
双手紧紧捏攥住袖口粗布。
走到床榻边,掌心贴上三姨娘的额头,底下烫得惊心,像贴着一块烧红的铁片。
三姨娘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死皮,呼吸又短又急,像拉风箱一样扯着喉咙。
手收回后,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顿了片刻,又转向那碗黑汁。
身子忽然缓缓蹲下,将那只粗瓷碗端起来,移到鼻尖前停了停——在苦腥味的间隙里,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辛香。
辛香底下,隐藏着强烈的麻意直刺鼻腔。
碗被沉默地放回原处,指节蜷起,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声音在寂静的破屋里回荡,像什么东西在死水里沉下去,连个泡都没冒。
抬起头,视线掠过窗纸上映出的朦胧雪色,远远传来一声更鼓——卯时了。
天要亮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比昨日钱嬷嬷的更重,更沉。
脊背在瞬间绷直,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那脚步声踏在积雪上,每一步都带着实打实的重量,不是钱嬷嬷那种细碎的步子,是新换上来的管事走路的声响。
来人至少三人。
视线飞速扫过屋里,从窗台到墙角,最后落在那张残纸上。
残纸就摊在窗台边沿,上面墨字模糊,药名和斤两却清晰可辨。
纸被拿起来,两指一折,塞进贴身中衣的暗袋里,按了按,确认没有露出一角。
袖中还有另一件东西——碎瓷片,昨夜替三姨娘碎药丸时留下的片。
指甲盖大小,边缘锐利得像刀。
瓷片抵在手心,指腹感受着那一点冰凉的锐度,指尖收拢,捏紧,又松开。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身体退后半步,正好站在三姨娘的枕侧,隔开了来人与床榻之间的距离。
视线没有看窗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呼吸调匀。
门被猛地推开,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
进来的是一张生面孔——主母柳绾绾昨夜刚提拔上来的新管事,刘嬷嬷。
刘嬷嬷身上裹着一件极不合身的暗紫色绸缎褂子,像是为了彰显自己升了职,特意把压箱底的“好衣裳”穿了出来,但因为身材臃肿,勒得像只水桶。
头上还戴着两朵艳俗的劣质绢花,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晃荡。
跨过门槛时,视线先是从屋顶漏风的破洞扫到墙角结霜的痕迹,再落回沈蘅青身上,嘴角压着浅浅一道讥笑,像是这屋里的寒酸正好印证了她心里的轻蔑。
眼珠一转,扫了一眼三姨娘蜷缩的身影,又看看桌上的药碗,眼神里的神色,带着一种笃定的冷漠。
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壁上一圈猪油似的油垢,黑乎乎的汤汁在碗沿晃荡,一股苦腥味扑面而来。
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膀大腰圆,一人手里绞着一条麻绳,摆的架势根本不是伺候人喝药,倒像是预备着拿住手脚硬灌的。
沈蘅青的目光落在那只粗陶碗上。
碗口缺了一角,像什么野兽咬过的痕迹。黑汁在碗沿晃荡,泛着一层不祥的油光,有细密的白沫浮在上面,密得像水面起了一层霜。
她咽了一下喉头,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酸意冲到嗓子眼,又被她强行压回去。
刘嬷嬷睨了一眼缩在被子里不敢动弹的三姨娘,勾着嘴角开口。
“三姨娘,这是大娘子特意让人熬的‘祖传补气汤’。”刘嬷嬷声音尖细,“嗐!趁热喝了,莫要辜负大娘子的心意。”
沈蘅青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
她径直向小几走去,目光落在那碗黑汁上。汤面的细微白色泡沫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积越多,密密匝匝地连成一层薄膜。
随即伸出手,指腹贴了一下碗壁——滚烫。
她又凑近半寸,那股苦腥味里夹杂着一丝辛辣的、带着麻意的刺激,从鼻腔一路钻到咽喉。
喉间猛地一紧——那股麻意像针尖一样扎在舌根上,持续不散。
她的心在那一刻落定:不是普通汤药,而是附子。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转着,像一页一页翻过医书,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记忆,在暗袋里那服药残渣的印证下,清清楚楚地浮上来。
附子,乌头之根。生用大毒,炮制不当,一剂便能让人心脉骤停。俗称断喉。
妇人血虚、气弱,本就经不起这等猛毒。二两附子入汤,莫说治病,连牛都撑不过一盏茶工夫。
这碗汤下去,三姨娘活不过半个时辰。
她胃里又翻了一下,恶心感从胃底涌到喉头,她咬着牙关化开那口酸水。
她抬起头,迎上刘嬷嬷的目光。
但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先看了一眼那碗药,又看了一眼刘嬷嬷身后的两根麻绳,再看了一眼床榻上三姨娘那蜡黄的脸。
而后开口问道:“这汤翻滚的白沫,可是附子过量?”沈蘅青的声音虽不大,但字字清晰。
刘嬷嬷脸上的假笑一僵:“哟——三小姐这话说的,大娘子一片好心。药效足,才治得了病。老奴劝您,别为了几分面子,耽误了姨娘的命。”
沈蘅青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张残纸上——隔着一层布料,它的轮廓还在。
从昨夜拿到这张纸起,她张大娘子的每一步,就没有一步算漏过。
“药效足?”沈蘅青冷笑一声,“附子生用有毒,炮制不当更是剧毒。这叫‘附子断喉’。大娘子这哪是治病,这是嫌姨娘死得太慢呢!”
刘嬷嬷眼皮子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后腰猛地撞在小几上,那碗黑汁晃出半圈涟漪。
她强撑着胆气,指着沈蘅青的鼻子骂道:“呸!你胡说八道什么!这可是大娘子的好意,岂是你一个连族谱都没上的姑娘能妄议的?来人,扶三姨娘喝药!”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三姨娘的手臂。
“住手!!”
沈蘅青厉喝一声,脊背挺得笔直。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拍在小几上:“刘嬷嬷,这单子上写着‘制附子二两’,可这买药的印章呢?”
刘嬷嬷死死盯着那张残纸,脸色瞬间煞白,但片刻后,又挤出一道干笑。
“三小姐,你拿张烂纸片子,就想往大娘子头上扣屎盆子?老奴看您年纪小,不懂事,不跟您计较——不过您耽搁姨娘的救命药,若是出了好歹,您可脱不了干系嘞!”
沈蘅青没有动。
待那尖细的声音彻底落下,她才微微抬了抬下巴:“大娘子有没有告诉你,这采购单,是昨日午时在账房签的?”
她指尖在残纸上敲了敲:“采买章,断裂处焦黑卷曲——这是被人拿着烛火生生烤过的。为什么要烧?为了销证灭迹。”
沈蘅青瞥了一眼刘嬷嬷发白的脸,语气越发平淡:“嬷嬷觉得,谁会去烧一张补气汤采买单呢?”
刘嬷嬷嘴角抽了抽,正要反驳,沈蘅青直接跨前一步:“你方才说老姜配附子能驱寒回阳?可笑。用的必须是制附子,且剂量绝不能超三钱。这单子上写的是什么?”
“制附子二两。”沈蘅青一字一顿,“这二两的量,不是治病,是索命。”
她猛地盯着刘嬷嬷的眼睛:“你说回春堂的老大夫点了头?好啊。凡正经大夫开方,必在单子上签字画押。嬷嬷不如指给我看,哪里有他的押字?还是说,大娘子买毒药杀人,还得让大夫来背锅么?”
刘嬷嬷的额头上渗出冷汗,声音却还硬撑着:“三小姐……您要真有本事,尽管去请三法司……”
“那钱嬷嬷呢?”
沈蘅青打断她,声音轻飘飘的。
刘嬷嬷的瞳孔在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骤缩成一条细线。
她喉头滚了一下,嘴角痉挛般抽搐,伸出去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指节发白地僵在半空。
她手死死抠住小几的边角,指缝里夹着一层薄薄的木屑。
“钱嬷嬷昨日被打了板子发卖,可昨夜我听见婆子嚼舌根,说她伤重,半夜就被一卷破席子裹着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沈蘅青缓缓踱了半步,目光像尖刀:“大娘子连跟了她十几年的心腹都能说弃就弃。嬷嬷觉得,若是三法司查下来,大娘子是会保你,还是像扔钱嬷嬷一样,把你也扔去喂野狗?”
刘嬷嬷脸色由白转灰,脚下差点一个踉跄。她猛地伸手扶住小几,那碗黑汁又晃了一下。
“你……你……”她像搁浅的鱼一样翕动了几息,才干哑地挤出一句,“大娘子……不会放过你的……”
“还能怎样?”沈蘅青接过话头,“《大晟律》卷八·人命篇,第四十二条:凡以药物致人死亡者,视同谋杀。虽未遂,亦杖一百,流三千里。”
她盯着刘嬷嬷的眼睛,一字一顿:“嬷嬷是想自己去认罪,还是我带着这张单子,去请三法司的人来查?”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麻绳,勒紧了刘嬷嬷的喉咙。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自己被打断腿丢进乱葬岗的画面,两条腿再也撑不住体重,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瘫软在地。
她抬头望着沈蘅青,那张年轻的脸在昏暗的晨光里冷得像一块寒玉。
那张脸上没有怒气,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种平稳的、不容置喙的冷静。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将棋盘上的每一枚子都看透了的人,连最后的落点都替你想好了。
“我……我……”刘嬷嬷结结巴巴,“是老奴糊涂!老奴这就去禀报大娘子……”
“滚!!”
只有一个字,带着彻骨的寒意。
刘嬷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子。
慌乱中,那件暗紫色的绸缎褂子被门槛上的木刺挂住,“嘶啦”一声扯破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粗糙的劣质棉絮,她也顾不上了,连那只粗陶碗都来不及拿,狼狈地消失在风雪里。
她跑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一只鞋甩脱了,露出脚上那双打着补丁的棉袜。
但没有回头去捡,踉跄着朝正院方向奔去,背影在被雪覆盖的甬道上缩成一团臃肿的深紫色,很快被风雪吞没。
屋内恢复了寂静。
三姨娘剧烈地咳嗽起来,颤抖着手抓住沈蘅青的衣袖:“小姐……咳咳咳,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蘅青低头看着她,眼底的锋芒稍稍收敛。
她伸手覆上三姨娘的背,掌心隔着旧衣料,轻轻顺着她的脊背慢抚,一下,又一下,像哄幼童入睡。
方才那只在袖中攥着碎瓷片的手,此刻正用一种极轻的力道,缓缓拍着拍着。
“我知道。”她低声说。
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像冬夜里冻透的井水。但她落在三姨娘背上的那只手,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她垂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墙壁上传来三声沉闷的敲击。咚,咚,咚——停顿,咚,咚——又是两声。
是哑伯。
沈蘅青立刻绷紧了神经。
那节奏背后的含义:大娘子已在正院大发雷霆。
她指尖微微一紧,唇线压成一条笔直的线。墙那边的人不再敲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在檐角打旋。
沈蘅青转过身,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她摸了摸袖中那张残纸,贴在心口。
那一瞬,她嘴角浮起一弯极淡的弧度,淡得几乎不像是笑意——更像是握着一把刀时,指甲盖轻轻刮过刀柄的声响。
水凉了。
但沈家的天,该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