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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风未识桃花面3 。 ...

  •   翌日。
      练了两个多月的剑术,今日被通知不用去剑场,而是念经,于是三人在初辰时刻抱着蒲团、拿着佛经进了经释堂。
      四野开阔,瀑布飞溅,草木茵茵,景色别有一番禅意。
      沈昂道:“不愧是被誉为仙门第一大家,这学堂可比皇宫那四四方方的金屋子清雅多了。”
      何祝是老生了,又非俗家弟子,几位长老对他十分严苛,故而他的位置是固定的,十分靠前。他有心拉乐吟与沈昂并排坐,两人直接无视了,挑了最后面不宜被察觉的角落坐下。
      片刻,一个面容白净、神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手握一卷轴走了进来。
      乐吟看到沈昭德的第一眼便大感不妙。传闻还是保守了些啊。
      仙门中名垂青史、闻名遐迩的门派就那么几个:当时的万风程家、宿离付家、隐士沈家、临歌季家,以及乐吟死后近五百年名声鹊起的陵安叶家与南疆官家。
      其余的都只是一些俗家散修,比不得世代传承,难以自成一脉。
      这其中,隐士的沈昭德乃万岁长老,经书之通第一人也,欲求学者,满天下。是以传闻中的沈老先生虽为人师表严苛,却极具端正雅仪之慈态。
      乐吟心道:“这哪里是慈祥的教书老先生,分明就是南疆那看谁都不爽的冷面刽子手大祭司!”
      待堂上的人开讲后,沈昂才压低声音,悄咪咪道:“你什么时候得罪过这老头儿?我怎么感觉他方才看你的目光格外不友善呢。”
      乐吟无辜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他。”
      沈昂不动声色地离她远了点。乐吟给了他一记眼刀。沈昂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乐吟对他这胆小怕师、临阵脱逃的行为嗤之以鼻,上唇翘着毛笔,百般无聊地望着飘逸的纱幔。
      “礼别异,乐合同。礼无乐则不行,乐无礼则不正;乐由中出,礼自外作。是以,学乐须先学礼。礼外化,乃规也。但每年来求学的俗家弟子中,总有那么几个鹤立鸡群的。”
      沈昭德直接点道:“乐吟。”
      一瞬间,四面八方的目光齐齐朝着乐吟的方向移了过来。乐吟放下毛笔,不急不缓地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道一声:“夫子。”
      沈昭德道:“我观你心浮气躁、坐立不安,想来是觉得我这老头子的课太无聊了。所以,我们就来说点有意思的。”
      他从锦囊里“哗”摆出一桌子五颜六色的包裹,杂七杂八,像是从泥土烟灰之地拿出来的,挑开,里面都是什么话本、吊马牌、五子棋……甚至还有不少鞋和衣物。
      “乐吟,你觉得这其中有哪些是你的啊?”
      乐吟咬牙不敢看他,那玩乐的全是他们三个的,甚至前几天他们还一起玩过。
      沈昭德望着台下:“你们两个还要我点名吗?”
      沈昂与何祝磨磨蹭蹭,面色涨红地站起身。沈昭德语重心长道:“何祝啊,你好歹也是仙门中人,来隐士多少年了,我就没见过哪个仙家弟子能像你这么……!”他都说不下去了。
      何祝被他说得羞愧,低着头不敢吱声。
      沈昭德又扫视众人一圈:“你们其中,有不少是俗家弟子,来隐士求学问道、学武强身,带着衣物我也能理解。但若你们藏着这些衣物打算下山装扮成我隐士弟子为非作歹、醉花烟柳,休怪我请诸君来试试第一仙门的规矩了。”
      他们入山门第一天,就被要求上交所带一切行李,隐士会专门给他们分发学子衣衫和要用的琴剑等。但总有些人藏着掖着,另有心思。
      众人被他说得脸红,沈昭德又淡淡道:“这些都是谁的,自己站起来。”
      死寂中,陆陆续续,有人站了起来。沈昭德数了数人数,道:“修行之人,讲究的是修心。你们心不静,满心都被富贵金银、美色之欲充斥,如何修行?所以这一个月,你们每人抄《大菩萨经》《罗汉金刚经》以及《佛法禅经》各五百遍。”
      什么?!各五百遍?!那就是……一千五百遍!!!!!
      何祝弱弱道:“夫子……”
      沈昭德瞥了他一眼,何祝便打住了。他续道:“在这期间,你们还需正常练剑学经。若是应试不合格,那就可以留下来陪何祝了。”
      愁眉苦脸的何祝一听这话,眼前瞬间一亮!两眼放光地盯着乐吟和沈昂。
      两人:“……”
      一天听了好不绕口的佛经,晚上,众人都来不及去从景堂吃那唯一的一顿饭,就在学堂挑灯夜书。
      沈昂无语:“何兄,你不是说藏在墙角不会被发现吗?”
      何祝也很是不解:“是啊,我藏了三年了都没被发现,怎么这次就被这老头逮着了?”
      忽地,埋头苦抄佛经的乐吟“咦”了一声,抬头道:“我好像知道……为什么。”
      “什么?”其余两人都凑了上来。
      乐吟回忆着,他们当时不想上交那些玩的,便去了何祝的宝地——莲塘墙角,挖了好大一个洞将东西埋了进去。
      却好巧不巧,埋到一半儿,遇到了下山帮村民除妖回来的云中君等人,三人心虚,打完招呼就跑。何祝却被云中君叫住了,乐吟和沈昂抱着被发现也不能全收了,索性分开找地方埋。
      乐吟语气懊悔:“我当时在雅静轩外找了个地方,碰巧遇到了苏君子。见他穿着学子服,还以为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去藏东西的。”
      拉着人家好一番热情,如今想想苏伯弦那神情,还有那句“你欲藏哪儿?”当真是她愚人不自知了。
      “……”
      沈昂拍了拍她的肩膀,感慨道:“何兄,什么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就是!”
      乐吟斜着眼,一巴掌拍他的爪子!何兄忽惊道:“乐卿,你怎抄如此快?!”
      案上一旁,昏暗的烛火下,已经放了好几张了。
      乐吟挑挑眉,语气得意:“抄书而已。”
      何祝好奇:“原来乐卿抄书还有什么典故吗?”
      ……都是黑历史,乐吟没回他。
      沈昂却乐于此时善解人意:“何兄,你是不知道,乐三在家的时候就坐不住,舞刀弄枪、撒泼打滚,君子淑女她样样在行。可唯独这书啊,她是半点不读,出了名的见书就梦周公。
      “所以每次闯了祸,她家的家主就会罚她去抄律法。天长日久、熟能生巧,她如今抄书的本事可是一流的。”
      何祝一下就抓住了重点:“不爱看书却抄书,如此看来,乐卿一定是极其爱书的。”
      沈昂真诚道:“那是当然了!”
      “……”乐吟终于听不下去了,打断道:“你们这是打哪儿论出来的?十八九岁的少年年纪,是个正常人都不爱看什么《国史》《策论》吧?还安分抄书?那我真是闲得没事干了,该去做女工了!”
      何祝纠正她道:“有的乐卿,青衫剑神啊!打三百年在仙门百家露脸,便以‘诗剑’著称,尤其爱书。不然你以为他那‘苏君子’的美称从何而来?”
      “三百年前?!”乐吟和沈昂吃惊,前者道,“他?那个小白脸儿?有三百岁了??”
      “真的假的?”沈昂紧追着问。
      何祝点头道:“当然是真的了。隐士家的七位长老,最小的也有近五千岁了。”
      乐吟:“……”
      沈昂:“……”
      “你们在说什么?”
      忽地,一个少女凑近,娇俏可爱,正是万风来的,名叫孟惊尘。
      “给我也说说呗!”
      乐吟给她让了桌子,问:“所以,苏君子为何会被世人称为‘青衫剑神’?”
      “这你都不知道。”沈昂头也不抬地嗤道,“当然是因为他着青衫了。”
      乐吟刚要骂他,孟惊尘道:“以苏君子的品味,应该不至于如此肤浅吧?”
      不知不觉被骂肤浅的沈昂:“……”
      仙门百事通何祝道:“不是沈兄,因为在苏君子少年时,有一著名的‘秋泓洄月’。”
      “秋泓洄月?这名字倒是新奇。”乐吟好奇,“怎么说?”
      何祝道:“说是他有一次归门,夜晚经过一座枯山,目之所及皆尸骸,百兽哀嚎。他便在月下舞剑。刹那,在夜色中飞走不定的无数剑影似月光般洒下,月与剑拢成一线,仿佛清澈深邃之秋水从月而来,波波荡漾在满山空地,瞬间绿意盎然。这就是后人口中相传的,‘白骨山秋泓洄月,一袭青衫照绿野,剑神君子是也。’”
      乐吟赞叹道:“果真是‘诗剑’。”
      “这么风雅人物,怎么偏偏生了一个冷性子。”沈昂惋惜道,“可惜……可惜。”
      孟惊尘唉声叹气:“苏君子可不可惜的不重要,我倒是我觉得我们挺倒霉的。”
      于是,四人围坐一圈,边抄书边挖苦隐士这和尚一样的苦修方式。
      抄着抄着,乐吟的心渐渐静下来,不怪乎隐士可立百家之首,这上面对佛法经文的见解当真独到,甚至对天下秩序治理、仙门与百姓的界限都有别树一帜的规定。
      接下来几日,众人白日里读经练剑,晚上就在学堂抄佛经,倒也安然无恙。
      一日,练剑之后,柳在舟将乐吟留了下来。
      “你老师可还好吗?”他问。
      乐吟对他面上的恍惚略感疑惑,如实道:“老师很好,父王很尊重他。”
      闻言,柳在舟沉默了会儿,递给她一枚玉简:“你既千里赴宝山来,怎可空手而归?典藏阁里有不少治世经典书卷、律法条文,且去好好阅览吧。”
      典藏阁不可谓不宝贵,单看守卫的弟子和阵法就可知了,全是隐士的高手。
      乐吟接过玉简,诧异道:“夫子……”
      柳在舟笑道:“其实,你应该唤我一声师叔的。作为师叔,我于你说句肺腑之言,你的老师是位正直君子,他教你的道理你要好好听。但同时,作为陵安未来君主,天下第一帝王道,你也要明白,这世间,最人心不可测,特别是黎民百姓。动其利,则伤其心,他们,可不会问你好坏缘由。所以他送你来隐士,修行强大自身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学知民之道。典藏阁的《百家春秋》值得你好好读。”
      乐吟听得隐隐约约,她总觉得这位……师叔,和老师嫌隙不浅,老师鲜少提起他,但每次提起,都是一种佩服又厌恶的复杂。
      最后,她还是拿着玉简去了典藏阁,一座足有三十三层、朴实无华的高楼。
      乐吟从第一层看起,找到自己感兴趣的,她便拿下来坐在过道,靠着木书架翻阅,没兴趣的随手丢在一旁。
      乐吟自幼不喜读书,用她的话讲就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平生五千卷,一字不救饥。”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鄙夷书香文臣,相反,她对国师十分尊重。
      老师教她治国之道,用心良苦。只是乐吟排行老三,她前头的一位长姐在她三岁时便殁了,还剩余一位皇兄李离替她阻挡文武百官与王君的重任期待。故而她读书,是浮光掠影学皮毛,浅尝辄止不深造,兴趣使然也。
      但人之生也,知物有识。一旦入读书之味,则忘日暮,忘物欲,忘机心,忘尘杂。
      此刻,乐吟便是如此。
      中午,典藏阁寂静无声,阳光从二十一层的窗户洒进来,被一个人影挡住了。苏伯弦将她丢在地上的书挨个捡起,居高临下盯着翘着二郎腿,吃着橘子翻着书的人。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清婉妆成。白纱帘不下,云玉屏绽开,冷浸佳人肤脂粉,闲花淡淡香。
      乐吟头也不抬道:“苏君子啊?你把我放的书的位置都打乱了,我可整不回去了,你自己收拾吧。”
      当然,这几天她压根就没收拾过。一来,乐吟读书本来就有爱乱丢书的毛病。虽然这些被她乱放的书在外人眼中是杂乱无序的,但在她眼中却是有律可寻的。
      二来,她也是故意使唤苏伯弦。因为这人小小年……也如老师一般,万分珍爱书籍,容不得她这般吃东西丢书,会弄脏弄坏不说,竟还拿来垫屁股,有辱斯文又侮辱文人。
      乐吟却想不通,心道:“读书读书,这书籍就是让人用来读的,越旧才越有古香古气。隐士倒好,反其道行之。把那玩意儿整那么干净做什么?闲得发慌!”
      苏伯弦不答反道:“典藏阁不许带吃食。”
      乐吟看了看自己手里金灿灿的橘子,仰头笑语盈盈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出去吃。”
      话是这么说,她却没动,依旧翻着书。
      下一秒,苏伯弦直接施法将她丢到了五米远开外,就如同她丢书一般,划了一道残影。
      乐吟合上右手里的《百家春秋》,咬了一口橘子,朝门口走去:“既然苏君子如此不欢迎我,那我就不叨扰了。”
      苏伯弦本以为她是玩笑话,整理着书籍等了一会儿,发现那人竟然真的离开了。
      他盯着书卷好一会儿,白皙圆润的手指将上面的橘子粒拿开,神色莫名怔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春风未识桃花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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