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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年明月在曾迎乐帝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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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阴风吹来,给花轿里闭目养神的乐吟吹得有些凉嗖嗖的,却也闻到了一丝肉饼的香辣味。
她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肚子忽然发出一声鸣响,然后花轿里的人和花轿外的人都愣住了。
乐吟想的是:“原来这具身体如此疲倦乏力,不仅是因为受伤的缘故,还是被饿的。”
而外面的轿夫想法可就不这么淡定单纯了。
乐吟清晰地听到离花轿站的近的几人,“嗖”一下,跑远了。
敌不动,我不动,所以双方都没有动。
好一会儿,先前那个吆喝落娇的汉子狠狠咽了咽口水,佯装镇定,大声喊道:“……轿子里里里……里……是谁?”
他嗓音发颤,看样子被吓得不轻。
乐吟很善解人意地想:“我要不要应他一声,这样他就知道我是死人诈尸变活了。”
“是不是小六啊?”又有一汉子低声嘀咕道。
“对……对对……对!”喊话的那名汉子像是找到了支撑,语气都坚定起来,“小六,你赶紧出来!不要吓人了!”
也有人信了,对这样的恶作剧显然很气愤:“赵六!你小子!赶紧的,给我滚出来!是不是看上人尸体新娘,搁里面嚯嚯呢!”
可众人喊了半天,也不见轿子有动静,方才的勇气快速抽离身体,后背冷汗直冒。
“你……你……去看看!”
“为什么……是我去?”那人不乐意了,“要去大家一起去!”
指使他的最开始说话的那名汉子啐了一声:“妈的!老子干了二十多年的阴丧轿夫了,偏就不信这个邪乎!!走,一起去看看!”
他率先带头,朝花轿一步一步小心靠近。乐吟正期待他掀开红帘,扬起一个明艳的笑容,找他要一点吃的果腹,可没等轿帘被拉开,又一个略带苍老的妇人声音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先前那个汉子道:“老夫人,刚才这个、这个里面有声音!不信您问他们!”
其余人连忙附和。
“住手!”又有几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沈寒梅怒气冲冲道,“仙门已明令禁止用尸陪葬。你们在干什么?”
那老妇人嗤笑:“原来是天下第一大家隐士啊!李奇,你还真是我的好孙子啊!”
“祖母……”李奇不敢和她对视,弱弱道:“陪尸的习俗不好!当年福乐帝君早就说过,女子孕育生命,本就乃万物之源,应爱戴护之,不得标价践踏!您……”
他还没说完,就被老妇人阴冷打断了:“你给我住口!什么女子命贵!繁衍后代本就是她们该的,有什么可尊贵的!若是男子可生育,我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心思买一个残花败柳回来!你整日不务正业,不思进取,倒是把妇道人家的心思学了个透!”
乐吟本在听戏,可听着听着,没想到听到了自己。如果说凡人于仙人而言是蒲草,那女子就是凡人眼中任他们拿捏的蒲草。
人啊,有些思想是反抗中的日渐渗透,而被不知不觉的;而有些思想却是欲望里的一朝一夕,但心甘情愿的。
当年陵安、乃至世间的女子举步维艰,她确实采取过不少措施,从户文学堂到律法女官,尽她所能给女子在人间开一席之地,给百姓在天地间争一脉尊严。
但哪怕是表面效果,都甚微。就更别提藏在骨子里的偏见了。
“一派胡言!”沈怀松骂道,“天地阴阳之道,若无女子,又何来的男子?你这老婆子简直疯了!”
沈寒梅紧跟道:“你也不怕福乐帝君怪罪!”
“怪罪?呵!”老妇人冷笑,“陵安都灭亡多少年了,那位帝君的路若是真得民心,最后又怎么会落得个身死道消的结局?一个死神,有什么好怕的!”
“死神?”沈怀松道,“但就是你口中的这位死神拼命给人间的百姓开了一条顶天立地的路,让民不用求神便可活得像个人!自给自足!”
“那也是我们人间的事,与你们何干?”老妇人警告道,“仙门今日若是插手,休要怪老身向地官讨要说法了!”
“你!”沈怀松气得牙痒痒!
那妇人冷漠道:“吉时已到,开棺——下葬!”
随着她一声令下,鸣鼓阵阵,好像有无数人在跳舞吟唱,脚步声、节拍声,伴随着古老神秘的咒语。
沈怀松脸色难看:“我们就这么看着吗?”
沈寒梅的神情同样不好看:“可是如果出手,被地官知道了,会被逐出师门的。”
尸嫁这种事情这世间绝不止这一起,他们也都知道不好,可问题就在于,百姓自己认可这样的习俗,纵使是神仙来也无可奈何。
仙门除魔卫道,当百姓可不是妖魔鬼怪,说杀了就杀了。那他们和邪门歪道又有什么不同?所以除了干着急,他们也没有其他办法。
沈怀松愤懊道:“如果福乐帝君还在的话就好了。”
帝君本就是人间帝王出身,与仙门百家、天庭诸神没有任何关系,师出有名,事行有效。才不会像他们这样束手束脚。
“请神降——埋新娘!”
一个壮士举着火把,将帘子猛地揭开。
轿子里的人坐姿鄙睨如君临,火光下的阴影照的红嫁衣如血,神情摇曳,一半明佛,一半暗魔,似笑非笑,压迫感十足:“你们这是——要活埋谁啊?”
“啊——鬼啊!”
那人尖叫着扔了火把,乐吟就这么正大光明地从轿子里走了出来,一眼扫过,像是一个祭坛,四周的火光刺的她眼睛发糊,但从身形还可隐约辨认出来,那个站在高台拄着拐杖的妇人。
乐吟感到可笑:“同为女子,却以男子为尊;同为众生,却偏生要分出个三六九等来。老太太,以心为形役,画地为牢拴住自己可以。但,别出来祸害其他人啊。既然你这么心疼自己的儿子,不如亲自下去陪他,可好?”
这突如其来的人物、这惊骇世俗的说辞,让在场的一众仙门少年与李家人瞪直了眼,前者是不明所以不知所措,后者是心知肚明魂飞天外。
鸦雀无声中,那老妇人哆嗦着,又惊又气,恨恨遣人来抓乐吟。
乐吟一边四逃着躲,一边忍着眼睛的酸胀,朝两名看呆了的少年喊道:“后生们,你们是不是人啊?”
一听这话,沈怀松脸都黑了:“你这是什么问题?我们当然是人了!”
“既然是人!那就过来帮忙啊!”乐吟气喘吁吁道:“只要你们不用法术,不就和普通百姓一样吗?既然一样,怎么还不能管人间的事了?”
气氛安静了几秒,沈寒梅恍然道:“是哦!我们是人修行,又不是天庭封神,不用法术不就行了!”
刹那间,原本还鬼哭狼嚎的祭场,一众壮汉追着一个穿着嫁衣的少女上蹿下跳东倒西歪,还有几个少年在中间阻拦,好不滑稽热闹。
有了人帮忙,乐吟脱了身心安理得地看戏。她方才只跑了两步,还没动真格呢,这具身体就开始脑袋发昏四肢发软,实在糟糕。
抓起案上的鸭腿狼吞虎咽地咬了几口,被噎的哽住,她又端起贡献的茶水,毫无优雅可言的大口喝完。
目光不经意与台阶上神色恐慌的老妇人对视上,她嘴角勾出一个邪魅的笑:“怎么?没想明白我为什么会活着?”
老妇人见惯了大场面,这会儿竟然也不慌,白赤着脸呵道:“你不是月疏桐,你究竟是谁?”
乐吟又咬了一口鸭爪,想了会儿,朝她笑得灿烂:“你猜啊。”
灰烟炊炊,晃得那老妇人的面目狰狞如魑魅。乐吟像是没看见一样,自顾自道:“你说你,也一大把年纪了,还如此为老不尊!古人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换你去给自己的夫君陪葬,你可愿意吗?哦,不对,这个应该就不叫陪葬了,叫什么来着?对!叫殉情!好听吗?”
那老妇人眼里的杀气更重了:“那老不死的算什么东西,也配叫我给他陪葬!”
乐吟嘴角的笑冷了下来:“那你又是什么东西,怎么敢让我给你儿子陪葬?”
老妇人轻蔑道:“愿不愿意的,你今天都入土!”
她一把将拐杖插入祭坛上的凹槽里。火焰猛涨,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刺鼻的血腥味。
风瑟瑟,乐吟站在原地没动,望着祭坛上的青鼎,语气莫名:“用人血来献祭,供奉祖先。你也是够歹毒了”
那老妇人盯着她,瞳孔骤缩,止不住后退:“你怎么可能……”
“可能什么?”乐吟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道:“可能还好好的?你烧的那生辰八字,又不是我的。还有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
她猛地一脚将人踹进祭炉,淡淡道:“你就可以去赎罪了。”
那老妇人惊恐万状,来不及逃跑,身体跌落,惨叫声淹没在风中,空中瞬间弥漫起一股烧焦的怪味。
“祖母?”
李奇丢了手里的木棍,慌慌张张奔跑着过来,乐吟看了他一眼,让开了路。于众生而言,这老太太就是恶人,但于李奇而言,她还是自己的亲人。
“族长——!”
“你杀了族长!”有人嘶声喊道。
乐吟扭头无辜道:“对啊。她不能死吗?不应该吧,人哪有不死不伤的,那是神,可不是人。你这么激动,是不是也觉得她死得太容易了?但是没有办法啊,看着她,我就不由得想起被她害死的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实在罪业深重。”
那群李家子弟猩红着眼,抄着家伙就朝乐吟杀来。
得了自由的沈怀松和沈寒梅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他们虽然也痛恨李老太太这种行为,可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不应该杀手无寸铁的百姓,一时无言。
乐吟左右闪躲,但奈何这具身体伤痕累累,又痛得雪上加霜,没一会儿,眼看一个汉子的大手伸来,忽地,他眼球凸起,布满血丝,瞳孔紧缩在一点,身体直直倒下了。
乐吟心道不妙,翻身一闪。
下一秒,地上的落叶忽然骚动起来,像是一股龙卷风漫天飘摇。
血腥味!而且还是很浓的血腥味!
乐吟浑身紧绷却力不从心,不禁心里暗骂:“万鬼分尸的惨死结局,又莫名其妙活了,开局就是一场血战。这都是什么惊天雷的机遇!”
她一时不知该说自己身穿孝服都能飞升,是运气好呢?还是该说自己喝热水都会塞牙缝,是运气差呢?
周边深不见底的密林,突然窸窸窣窣响动起来。乐吟抬头,就对上了无数猩红的眼睛,像是黑暗里一个个一闪一闪的小灯笼。
早早就戒备的沈怀松惊呼道:“是影妖!”
此类妖怪以天地日月精华所化,听起来是应是正道之精怪,那便大错特错了。
它们喜吃人,好嗜血,有三大出名特性:速度奇快,数量甚多,法力却低微。一般的修士压根就瞧不上它们,甚至修为高的吼一嗓子,它们就屁滚尿流地滚了。
但那是在修真界里。
妖毕竟是妖,于平常百姓而言,遇见它们就等同于遇见了死神。
眼看那黑乎乎不成形的东西已闻肉而来,沈怀松与沈寒梅两人结剑阵击杀,可他们只有两人,终究不能顾及周全。
乐吟生无可恋,这月念兮究竟想做什么?让自己再替她死一次??有必要吗??
她自认为生前不算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奈何死了偏偏还有人对她“念念不忘”。
乐吟下意识抓起地上的树叶搭在嘴边,晃了一下神,她却没吹。
倏地,一道冰冷含光的锋芒划过,影妖被剑气所伤,化作一股黑烟钻到了地下。
乐吟心道:“好剑!灵气充沛、势气浑厚!当真不错!”
那个引得乐吟赞叹、剑的主人从天而降。
哦,不,应该是一群。
只见一众穿着五颜六色的少年御剑而来,皆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有的持剑、有的持笛、还有的持笛。一眼望去,飘然出尘、气质凌然,宛如天外飞仙。
乐吟生前虽然身在凡间,但对修真界也有所了解,毕竟她曾在鼎鼎第一仙门——隐士沈家求过学。
刚才没注意,这会儿近观,不用询问来人的门第姓名,单就看这一身用五行五礼五音分五色素衣的装束,乐吟就十分确定是他们家弟子。
她此刻腹背受敌、十面埋伏,却还有闲心吐槽他们:“当真是抱着《道德经》的老学究,追求什么克己复礼,乐为道生,硬生生将这群意气风发的俊美少年郎扮成这副老气横秋之态,简直是误人弟子!”
沈怀松高兴喊了一声:“青竹!”
叶青竹招来方才“解救”乐吟的佩剑,领着弟子挡在前面井然布阵,还抽空问候了她一句:“姑娘,此地危险,你快速速离去。”
“好嘞!”乐吟应着,离开时,还顺手牵羊抄起先前轿夫散落在地的烙饼与水壶。
直到看不见那寒光剑影,她才坐在一棵大树下长长呼出一口气,慢慢吃着手里的烙饼思考接下来的路。
仙门以炼脉为主,一脉带百脉,脉越宽,吐气纳灵越快,修为越高。
可这具身体满是伤痕,穴脉堵塞,体质奇差,别说纳灵御剑了,就是方才动的那几下,都累得汗流浃背,伤口疼得她一抽一抽的。
这样可不行。
乐吟嘴里叼着饼,右指在地上画阵,心里默念从地府学来的唤鬼咒语。
阵法即成,从中央涌出一簇簇黑气,从中率先露出一头披肩白发,是一个身着将军服的少年,铠甲破破烂烂,泛着寒光,看得出来,死前并不轻松。
但胜在五官端正秀气,面容白净。只是整个人透着一股死尸的颓丧与鬼魂的诡异,融合着战场宿将的粗糙,出奇地生出一种破碎的美。
鬼将整个人彻底出来后,朝乐吟呆呆道:“……主人。”
他嗓音略显清秀,语调卷散,带着些许寒意,意外的好听。
乐吟只觉这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仰头望去,少年身量高挑,站在逆光里看不清神情。皎洁的月光刺得乐吟眼睛发疼,她敛下眼眸:“你蹲下点。”
鬼将依言,摆弄着僵硬的四肢缓缓蹲下。待乐吟看清这他的面容,咬着饼子的动作僵住了。
但她绝不是因为被美色所迷。而是这个鬼魂,乐吟认识。
在她还是幼童时,耐不住陵安王宫的四四方方,曾悄悄避开侍卫逃出宫去玩,遇见了被百姓驱赶的小乞丐。彼时他蓬头垢面,远没有现在好看。
他们玩了整个下午。可说是玩,实际上是乐吟掏钱带他填饱肚子。
少年狼吞虎咽,动作粗鲁,空碗一个接一个,像是饿了百年的孤魂野鬼,抓起什么吃什么。那是乐吟第一次对老师口中的众生苦难有了实质的认知。
原来在她无忧无虑之际,真的有人连活着的一口饭都吃不上。
后来她被父王派来的侍卫找到,被责罚也没有反抗,只是央求他,她要那少年做她的贴身护卫。
她磨了三日,才终于将少年带在了她身边,取名为默语,因为他的话实在太少了。
她本以为吃饱穿暖,不用再流浪,便是这是少年哀求自己的理想。却不想,是引狼入室。
此刻乍一见到他,乐吟又不免想起临死前被他贯胸的一剑,真不知该恨他呢?还是该释怀呢?
实际上,直到现在,乐吟也不明白默语为何要背叛自己。
如果他和陵安那些百姓一样,认为是她的历法改革挡住了他们的财路,所以想换个帝王,那她宁愿他是南疆派来的奸细,蛰伏在陵安王宫近二十年。
望着他麻木空洞的双目许久,乐吟抓起水壶仰头喝了一口冷水,淡淡道:“回去吧。若我再召唤,你不必出来。”
厉鬼生成不易,但每一只出世都凶残无人性,别说人和妖了,就连同类的鬼它们都吃,且大多都因死前凄惨怨念不散,极难遇到这种未开灵智的。
一般的修行人遇到这种厉鬼都不免心生慈悲,但乐吟不想和默语扯上关系,一点都不想!
鬼将歪了歪头,似是不解,但见乐吟不看他,撇了撇嘴,神情瞧着竟然颇有几分委屈,然后起身回到血阵中,又冒着黑气钻回地下了。
不一会儿,那阵法中又冒起黑气,出来五只小鬼,怯怯地看向召唤它们的人,既害怕又不敢不听命。
乐吟很满意。法力低微,不会开口说话,可当脚力,且不会被寻鬼盘搜到,甚好!
“你们三个,去砍树做一顶轿子;你去山上找药材;你去山上摘一些果子。”
各鬼不敢违抗她的命令,立即飘飘然去办了。不一会儿,摘果子与采药的小鬼先回来了。
乐吟盯着地上的烂果子与草根,嘴角抽了抽。法力低微也有坏处,就是智慧堪忧。
不过好在轿子虽粗糙,却还可用。她悠然懒散地坐在简陋的轿辇上,四只小鬼抬轿,一只小鬼在一旁伺候,一副老大爷暮年享福的姿态,浩浩荡荡朝着月莹镇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