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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谏官 纳妃 ...

  •   崔府的书房在子时仍亮着灯。

      窗纸被烛火烘出一方暖黄,外头却是化雪时节最彻骨的寒。崔衡披着一件藏青色狐肷皮袍,坐在紫檀圈椅里,膝上搭着半幅旧毯。

      他今年六十有三,须发花白,两道长眉垂在深陷的眼眶边,有些疲态。面前案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绞杀正烈,边角白棋大龙已死,中腹黑子却也被拦腰截断,正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曹闵坐在下首,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四十出头的样子,眉心有一道极深的悬针纹,仿佛是长年蹙眉落下的痕迹。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枰上方,迟迟未落。

      “落不下去?”崔衡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

      曹闵的喉结动了动:“学生棋艺粗陋,看不透这局。”

      “看不透才好。”崔衡伸手,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轻轻点在曹闵那枚黑子旁边,“卢公的棋下完了,他占着边角,以为实地丰厚,却忘了中腹才是龙脉。龙脉一断,边角再多,也是孤子。”

      曹闵低下头,知道崔衡说的不是棋。三日前卢兆元的轿子从东华门偏道出去,青布帘子垂着,像一口薄棺。

      “学生愚钝。”曹闵终于把黑子放回罐中,“请崔公明示。”

      崔衡抬眼看他。烛光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老夫近日风疾犯了,见不得光,也见不得风。大夫说,要静养,少思,少言,少与人交游。”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残棋上虚虚一划:“所以朝堂上的事,老夫听不见了,也说不出了。可国本之重,总有人要提醒陛下。曹大人,你说是不是?”

      曹闵的背脊僵住。

      他明白了。崔衡要他当那把刀。刀锋向外,砍向御座,刀柄却握在崔府这只枯手里。

      “崔公……”曹闵的声音发涩,“学生官微言轻,恐难当大任。”

      “不要妄自菲薄。”崔衡摆了摆手,一旁侍立的管家立刻捧上一只檀木小盒,揭开,里头是一方端砚,石色紫中带青,隐隐有鸲眼纹,“这是老夫当年中进士时,先帝赐的砚。用了四十年,墨汁不滞。如今老夫眼花了,用不上了,赠给曹大人。”

      曹闵看着那方砚,没伸手。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从冀州穷乡赴京赶考,揣着老娘缝在裤腰里的三两碎银,住在破庙,啃着冷馍。是崔氏一族学里的一位老夫子,看他文章写得峻急,荐他去崔府听了一回经。那时崔衡还年轻,坐在高堂上,隔着帘子,遥遥点了他一句:“此子骨鲠,可用。”

      就这一句话,曹闵后来中了进士,进了谏院,在满是世家子弟的衙门里,硬挺挺地站了十五年。十五年没有攀附,只认一个“理”字,可“理”字写出来容易,活出来难。他妻子的病拖了三年,吃不起药了,幼子的先生换了几任,就连自己每年冬日里上朝,官靴漏了底,要在靴里垫两层草纸。

      崔衡送的是砚吗?是债。二十年知遇之恩,到了该还的时候。

      “学生……”曹闵站起身,深深一揖,“领命。”

      崔衡闭上眼,像是累极了,只挥了挥手。管家引着曹闵出去,穿过几道回廊,侧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猛地灌进来,像一记耳光。曹闵抱着那方砚,站在崔府后巷的暗影里,忽然觉得那砚台重逾千斤。

      / / / / / /

      曹闵的家在城东崇仁坊,一间小院,两间正房,糊窗的纸是去年中秋才换的,如今又裂了几道缝。他回来时,妻子张氏还没睡,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氅衣,见他进门,忙起身去接那方砚。

      “哪来的?”张氏眼尖,看出这砚不凡。

      “崔公赠的。”曹闵在案前坐下,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张氏的手顿在半空。她出身小户,不懂朝局,但她懂自己丈夫。这半个月崔府门庭若市,卢府门可罗雀,她看在眼里。她没再问,只默默把砚台放在案角,往灯盏里添了一勺油。

      灯火跳了跳,亮了一些。曹闵铺开一张素纸,提起笔,悬在半空,墨汁凝在毫尖,将落未落,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想起白日里在崔府,崔衡那句“国本之重”。他想起自己读过的书,《尚书》里说“天子之配,后妃也,所以承宗庙也”,《春秋》里说“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

      或许他只是想当一个忠臣。忠臣劝皇帝立后,有错吗?国本虚悬,社稷不安,他身为谏官,不言,便是失职。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这“忠”字底下,垫着崔衡的棋盘。

      笔终于落下。

      “臣谏议大夫曹闵昧死上言:祖宗成法,天子践祚,必正坤位,以承宗庙,以绥天下。今陛下御极半载,中宫犹虚,非所以重国本、安人心也……”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碑。

      写到“请择贤良以配至尊”时,手抖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了,像一块洗不净的污迹。

      张氏在里屋哄孩子入睡,低声唱着冀州乡下的童谣,调子温软,却断断续续。曹闵听着那歌声,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搁下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雪又下了,细碎的雪粉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他想起崔衡书房里那局残棋。黑白子绞在一起,分不清谁吃了谁,只看到满枰狼藉。

      / / / / / /

      大朝会那日,天色青灰。

      燕昭坐在御座上,冕旒垂在眼前,珠串微微晃动,把阶下的人影割成支离破碎的斑块。他今年十九岁,身量已长足,玄色朝服衬得面色极白,唇上蓄着一层淡淡的绒须。

      礼部尚书卢兆元致仕后,部务暂由侍郎王延署理。王延是个面团似的人物,圆脸,细眼,逢人先笑三分。此刻他捧着笏板,正说着江南漕运的事,声音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饴糖。

      燕昭听得有些倦,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动作轻巧,却被旁边的内侍看在眼里,忙把头低得更深。

      “臣,有本奏。”

      一个清越的声音割破了这份黏软。燕昭抬眼,看见班末走出一人,青色谏官袍服,身形瘦硬,是曹闵。

      “奏来。”燕昭有些不耐烦,此刻稍微坐直了些。

      曹闵双手捧起奏疏,高举过顶。内侍下来接了,转呈御前。燕昭接过,翻开,目光落在第一行,随即瞳孔微微一缩。

      是《请立中宫疏》。

      “……陛下春秋鼎盛,睿智日新,然中宫虚位,天下之心无所系。昔高宗即位,三年而立;先帝践祚,半载而配。今陛下迟回犹豫,臣愚以为,非孝道之过,实宗庙之阙也……”

      燕昭的指尖在纸页边缘死死扣住,指甲几乎要嵌进纸张里。他盯着那几行字,眼底的血丝一点点泛了上来。

      立后。

      他们竟然敢逼他立后。

      曹闵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敢抬眼看龙椅上的那位九五。

      “曹卿的意思是,”燕昭的声音从冕旒后传出来,有些发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尾音都在发颤,“朕不立后,便是不孝,便是愧对宗庙?”

      “臣不敢。”曹闵叩首,“臣只是以为,天子无私事。中宫之位,非陛下一人之配,乃天下之母。位正则人心安,位虚则觊觎生。此乃祖宗成法,万世不易之理。”

      “祖宗成法。”燕昭轻轻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忽然觉得好笑。半年前他登基时,这些人跟他讲“新君宜静不宜动”;三个月前通惠桥案时,这些人跟他讲“祖宗成法不可轻动”;如今他们要塞一个女人进他的寝宫,倒搬出“祖宗成法”来逼他动了。

      “陛下,”王延忽然出列,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曹大人所言,实是老成谋国之言。臣忝署礼部,亦以为中宫之事,不宜再拖。”

      “臣附议。”宗正寺卿燕肃跨步出班,须发花白,声音洪亮如钟,作为宗室长辈,话语极有分量,“陛下乃先帝嫡脉,皇嗣绵延,关乎国本。中宫不定,则东宫不定;东宫不定,则天下不定。祖宗家法,天子十二而冠,十五而娶,陛下今已十九,岂可虚掷韶华?”

      随后便是落针可闻的寂静。燕昭攥着奏疏的手紧了紧,众人皆听见他轻笑一声,带着些许轻蔑。

      他想说“先皇新丧未久,朕不忍言婚娶”来搪塞,可话到嘴边,想起冯瑛说过:天子的孝,是天下人的孝,不是你能肆意妄为的。

      “陛下,”兵部侍郎赵显也出列了。他是崔氏门生,面容清癯,说话却如金石相击,“臣闻清河崔氏,世代簪缨,女德夙著。崔公衡之孙女,年方及笄,淑慎温良,通诗书,明礼义,实乃中宫之选。”

      这句话落下来,宛如惊雷。

      燕昭觉得眼前那串冕旒忽然重得可怕。珠串在眼前晃,晃出一片模糊的光斑。他看向赵显,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点臣子对君主的敬畏,可他只看到平静,带着有恃无恐。

      原来他们不是来劝他的,他们是来通知他的。

      “崔氏女……”燕昭开口,声音有些哑,正当此时话锋一转,轻蔑一笑,“算什么东西?”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燕肃朗声道,“况乎天子?陛下不必亲见,自有宗正寺与礼部合勘其德。崔氏四世三公,门风清正,天下共知,陛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燕昭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转头,却见珍珠帘密密匝匝,纹丝不动。

      帘子后面没有一丝声响。

      他忽然很想喊一声“母后”。想问她: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教我问水,教我看舆图,教我刀要握在自己手里,现在他们要把刀插进我的帐中,你为什么逃了?

      可他说不出口。满朝文武都在看着,看着皇帝,也看着帘后。他若喊了,明日便会有人写:新君懦弱,事决于太后。他若不喊,此刻便是一个人,对着满殿的刀兵。

      她为什么能够如此淡然?铲除崔氏,需要来献祭他吗?

      ……原来自始至终他都被围困其中。

      他忽然大笑起来,一双手握成拳,抵在冰凉的龙椅上,借着劲起了身。而后那双手转为捶着龙头扶手,另一只手腾了空,指着底下乌泱泱的乌纱帽,年轻的帝王逡巡一圈,却无人敢报以回应,只觉得他疯了。

      “此事再议。”燕昭发了狠,回头看了圈水波不兴的珠帘,将“再议”两个字咬得极重。

      “陛下!”曹闵猛地抬头,额角抵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钝响,“国本之事,岂容再议?再议则迟,迟则生变。臣请陛下,即日下诏,择吉册立,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臣等请陛下即日下诏!”

      王延跪了,燕肃跪了,赵显跪了。阶下黑压压的人头像被风吹倒的墙头草,一片一片矮下去,最后只剩下寥寥数人还站着,却也都垂着眼,不敢与御座上的少年对视。

      燕昭看着那片伏地的人影,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冕旒太重了,朝服太紧了,这御座太高了。高到他被架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四面都是“请”字,字字如砖,砌成一堵墙,把他活活砌在里面。

      “退朝!”他说。

      他猛地将手里那本奏疏狠狠砸在丹陛之下,纸张在死寂的朝堂上散开,没人再去置喙,人人却又都知道,这桩事情成了。

      / / / / / /

      御书房的炭盆烧得很旺,燕昭却感觉到了无尽的阴冷。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曹闵的那本奏疏。朱砂批过的字,红得刺眼。他盯着“崔氏”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奏疏攥成一团,狠狠掼在地上。

      纸团滚了两圈,撞在紫檀木柱上,散了。

      还不够。燕昭站起身,袖袍带翻了案角的青玉砚台。砚台落地,没有闹出满地碎片的狼藉,只是墨汁泼了一地,黑的浓浆溅上那本摊开的《请立中宫疏》,顺着“淑慎温良”四个字往下淌。

      内侍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

      燕昭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满地狼藉,忽然觉得荒唐。

      他是皇帝,九五之尊,口含天宪,手握生杀。可满朝文武跪在他面前,不是在跪他,竟然是借着“成法”之名,跪崔府那扇紧闭的门后面,那个连面都不露的老狐狸。

      他想杀人,想砍了曹闵的头,想摘了王延的乌纱,想把赵显推出午门。可砍了曹闵,还有李闵、张闵,摘了王延,礼部还有无数个笑脸,杀了赵显,崔氏能再推出十个门生。

      又怎么能杀得完呢。

      燕昭慢慢坐回去,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殿顶的藻井。金龙盘在云雾里,张牙舞爪,却被死死钉在天花板上,只能永远保持一个姿态,供人仰望。

      原来这就是皇帝。

      生杀予夺,号令天下?乱世之中,人人皆可倾轧。不过是被成法捆住手脚,被祖制封住口舌,被“天下臣民”四个字压得脊梁弯了。

      殿门轻轻一响。

      燕昭没有动,他坐在满地狼藉中,背对着门,直到那道玄色袍角停在他眼前,才缓缓抬眼。

      冯瑛站在墨汁泼洒的案前,垂眸看他。她只披了一件家常的玄色斗篷,头发松松挽着,插着那枚燕昭见过无数次的玉簪。她脸上未添怒色,只有一种极淡的倦,像看一个摔碎了碗盏的孩子。

      "砸完了?"她问。

      燕昭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哑得厉害,"母后来得正好。我刚把崔氏女的名字摔在地上,母后要不要也踩上一脚?"

      冯瑛眉心微蹙,尚未开口,燕昭已站起身。他往前走了半步,墨汁溅上他的袍角,乌黑一片,他却浑然不觉:"母后早知今日之事,对不对?崔衡闭门不出,曹闵当庭逼婚,满朝文武异口同声……母后坐在帘后,看得一清二楚。可母后一言不发。我在朝上像猴儿一般被人耍,母后冷眼旁观,可是在看我的笑话?"

      "燕昭。"冯瑛沉声,忽然走到他身侧,低垂眉目,拉过他的手,轻拍了一下,“陛下今年十九了,怎么还同个孩子似的,以为这世上的事,非黑即白?”

      燕昭一愣。

      “曹闵一个从七品右补阙,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在朝堂上逼天子的婚?”冯瑛目光落在那滩墨汁上,“他后头站着崔衡。崔衡不出面,却叫满朝文武替他吆喝。你今日在朝上若说了‘不愿’,明日都察院外头便会多几具尸体,说是为成法殉节。到时候,皇帝不是明君,是昏君;不是孝子,是逆子。这口气,你现在咽不下去,日后便得拿皇位来赔。”

      燕昭听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上来,如同她的手一般冰冷。抬头望着冯瑛,忽然发现她面容平静,粼粼的波光闪烁其上。

      “那我便只能受着?”燕昭低声道,“便只能由着他们,把我当成一个摆设,一个盖印的玺,一个……”

      他说不下去。

      冯瑛抬眼看他,那目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又落在他身上:“崔氏女不能入中宫。但你今日若硬顶,便是把刀柄递到崔氏手里。所以昭儿你要做的,不是拒婚,是把水搅浑。”

      她松开手,燕昭没有拦,只是由着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粉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动,“崔氏女淑慎温良,那郑氏女如何?卢氏虽然倒了,范阳还有旁支。甚至寒门……”她顿了顿,“甚至赵国旧臣之女,也不是不能提。满朝要你立后,你便立。可立谁,不是由他们定的。”

      燕昭望着她的背影,有种想从后拥抱的冲动,涩声道:“母后要我娶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冯瑛关上窗,转过身,逆光站着,面容隐在阴影里,“我想要我的昭儿明白,中宫之位不是皇帝的妻子,是朝廷的印,印盖在谁身上,谁就是下一股势。昭儿若连这点都看不透,这折子砸得再多,也不过是砸给自己听个响。”

      她走过燕昭身侧,玄色斗篷的袍角扫过他手背,“崔衡在等你失控。你越怒,他越喜。因为失控的皇帝,最好拿捏。”冯瑛停在殿门口,没有回头,“昭儿若想赢,先要学会把这口气,咽下去。”

      燕昭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转瞬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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