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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发难 肃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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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惠桥的水,到底清不清,三日之内,成了京城最烫嘴的一句话。
沉尸河中本可以悄无声息,此刻却闹得满城风雨,拜谁所赐?
头一日,礼部尚书卢兆元“年老回府静养”。轿子从东华门出去时,沿途百姓跪了一街,不知是谁先哭的,哭声竟竟连成一片。清流士子聚在卢府门外,不进去,也不散去,只轮流诵《春秋》大义,声音一波一波往墙里砸。
这一遭闹开,脍炙人口的事情最难悄无声息平定,由此冬衣案就被引了出来,权当顺水推舟。果不其然,第二日,郑氏票号补冬衣银三万两,户部收下,朱批却只有两个字:入账。
又一日,大理寺卿递折,请三司会审通惠桥漕工案。折子写得四平八稳,请得却急。急到不像请旨,倒像救火。
范阳卢氏,以清流领袖自居,门生故吏遍布御史台与翰林院,掌控天下清议。清河崔氏,盘踞中枢,把控吏部与内阁,官场门生结党营私。而荥阳郑氏,富可敌国,垄断大燕南北漕运与票号,将国库银脉尽握手中,惯会做假账平空亏空。
如此根系入木三分,今时今日竟有招风而断之势,新帝继位这才几日,这下谁人不知,长宁宫的那位可是有雷霆手段的?
冯瑛在长宁宫看到折子,只说了一个字:“准。”
采芹在旁研墨,忍不住低声道:“太后,真让三司会审?人一多,嘴就杂,万一……”
“嘴杂才好。”冯瑛蘸了朱笔,在“准”字后头又添一句:通惠桥漕工案,涉冬衣折银,着户部、兵部、大理寺同勘,御史台监之,五日为期。
她把笔搁下,看着那行字慢慢干透。
“独审,是哀家杀人。会审,才是朝廷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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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头的分别,燕昭是到第三日才咂摸出来的。
先帝新丧不过数月,新帝也践祚才半年,朝中旧臣口里称陛下,眼里看的却是另一本账:看太后何时还政,看皇帝何时长牙,看这场通惠桥风波,到底会淹死谁。
大燕立国百年,表面上是科举取士、郡县输粮,骨子里仍是世族共治。范阳卢氏掌清望,清河崔氏掌馆阁,荥阳郑氏掌财货。三姓不通婚则已,一通婚,便是半朝。
漕运要过他们的闸,盐引要过他们的号,边镇冬衣从他们庄子里出棉,从他们铺子里出布,再从他们票号里折成银。银子进京,先入私库,再入公帑,最后才是御前账本上那一行“无误”。
所以户部敢做平。
户部尚书即使胆大包天,却也没到这种程度,能做到这种程度,只是知道这笔账后头站着的人,新帝半年动不了。
动不了,却不能不动。不动,天下看皇帝是泥塑,乱动,天下看皇帝是屠夫。冯瑛教燕昭的那句“问水”,便是把刀从喉咙挪到袖中——不问你贪没贪,只问你桥下的尸首认不认。
尸体不会说话,但物证会。满城风雨地闹起来,为保全“清流”之名声,谁敢与之狼狈为奸?他们巴不得割席,就怕引火烧身。
倒不如将计就计,借力打力,将一桩贪腐账,成就一桩牵扯人命与私德的“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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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审设在都察院。
这地方挑得刁。刑部管狱,太医院救人,大理寺定谳,唯独都察院,是御史的地盘。御史是什么?是言官,是清流的牙。把案子放进他们嘴里,等于把肉放进狼群,还要狼自己咬出章法。
冯瑛却批得云淡风轻。
燕昭那日坐在帘后旁听。他没有临御,只带了一顶青罗伞,从侧门入,坐在屏影里。这是他第一次看三司同坐。
大理寺卿引律引得威风极了,户部侍郎是崔氏门生,句句护账。
兵部派来的老武官哑,半天只说四个字:“衣是烂的。”
意思再明显不过,冬衣案从财政贪污彻底演变成通敌叛乱之大罪。
御史台最年轻的监察御史姓陆,绛色袍,声如裂帛,专咬卢府家奴。
这一把火还没烧够,干柴烈火,何不火上浇油一点?冬衣案未结,午后传通惠桥人证,数罪并发才好,才能压得门阀喘不过气。
那漕工被带上堂时,腿还是软的,一看见卢府管家,扑通就跪了,对方没有一官半职,却能做到如此程度,只能证明漕工并非跪官,是跪怕。
满堂安静里,陆御史只问一句:“桥下第三孔,你沉的是谁?”
漕工抖着嗓子说:“是……是卢三爷房里的春官。”
一句话,满堂变色。
卢府管家厉声喝止,说奴仆攀诬。老武官忽然抬头,闷闷道:“冬衣烂在右卫,右卫领衣册上,押字的是卢府三房。”
户部侍郎立刻接:“押字可仿。”
陆御史笑了:“仿得押字,仿得尸首么?”
帘后,燕昭指尖一紧。
他看见冯瑛不在,可处处是冯瑛。人证是活的,口供是留到今日才放的;押字、冬衣、尸首,三条线不在一处发力,却同时在堂上咬住了卢府三房的喉咙。最狠的是那一句“御史台监之”——把清流放进案子,再把案子的刀柄塞进清流自己手里。明日卢氏门生若要喊冤,先碰到的不是太后,是同属清流的陆御史,这还有谁还胆敢包庇名声臭了的杀人犯呢?
这就是冯瑛说的价码。
她不当众杀卢兆元。她让清流亲手剥卢兆元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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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会审未结,卢府先出了事。
卢兆元在府中呕血,太医说是急怒攻心。清流立刻动了:卢尚书清正一生,受冤至此,苍天可鉴。到了夜里,竟有七名士子抬着一口空棺,停在都察院外,说愿以死明志,棺中待罪,替卢公鸣不平。
雪又下起来,空棺黑沉沉伏在雪里,像一头伏地的兽。
采芹回报时,手都在抖:“太后,外头说……说您逼死老臣,说陛下以孝掩杀,说外族太后要借一把刀,断大燕文脉。”
冯瑛正在抄经,闻言笔都没停。
“由他去吧,我倒认为,空棺抬得好。”
采芹一怔。
“他们越想把卢兆元抬成清流的牌位,就越不能让他死。”冯瑛落笔,字迹稳稳收尾,“传哀家的话:卢尚书病,太医院轮值守府;卢府门外士子,发姜汤,任何人不许驱,不许拿;再有抬棺者,问其籍,问其师,问其父兄在何部当差。”
三问一出,雪夜里那口空棺忽然就没那么体面了,倒显得无理取闹,像个笑话。
士子可以不怕死,怕的是连坐恩师,怕的是父亲今夜的乌纱。姜汤一碗碗送出去,热气白蒙蒙浮在卢府门外,诵《春秋》的声音低下去,散了大半。到天亮,空棺还在,棺边只剩两个冻僵的书童。
卢兆元不死,看似没有斩草除根,实则底下盘根错节的根系都乱了,既然乱了,那不就摧枯拉朽了吗?眼下削衔致仕便是最好的选择。不然清流改日再冒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烈士牌位,那可就麻烦了。
于是对于卢氏的处置就如此盖棺定论了。
燕昭一介九五,却状似局外人,站在宫墙上看了一夜。
他看见冯瑛不杀人,不见血,只一碗姜汤、三句问籍,就把一口棺材钉在了雪里。那瞬间他后背发冷,心里却生出一种更烫的东西——若是这等手段有朝一日不是护他,而是对他呢?
这念头刚起,就被他掐灭了。
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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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坐不住了。
郑氏家主郑崇亲自递牌子,求见太后。求见皇帝?是求见太后。
这一手滑跪极毒:承认冯瑛是刀,同时把“外戚干政”的帽子再递高半寸。
冯瑛见了,暖阁的地暖开得正旺,女子一身常服,未施粉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郑崇五十上下,富态,进门先笑,笑纹里都含着银子味。他没有替卢兆元求情,也没有提补银三万,只说:“太后圣明,郑氏愿捐通惠桥石闸一座,以慰亡魂。另,漕上旧规杂乱,郑氏请献账房十二人,助朝廷清厘。”
话说得漂亮。捐桥是买名,献账房是交刀。把替郑氏跑了三十年银路的账房交出去,等于把自家脖子洗白,送到刀下。
这无疑是聪明人的做法,即使这显得有些谄媚了。事已至此,郑氏差一步被定罪,能将功补过,或自首其罪名,不再难为她费心便是最好的选择。
冯瑛拨着茶,半晌,问:“郑崇,你怕什么?”
郑崇笑容一滞。
“哀家问你怕什么。”冯瑛抬眼,“怕卢兆元咬你,怕崔氏卖你,还是怕哀家?”
郑崇伏地,冷汗顺着鬓角下来:“臣……怕天下不宁。”
“说得好。”冯瑛放下茶盏,“那哀家也给你一个安宁。桥,郑氏修;账房,一个不留,入都察院当差;从今日起,郑氏票号经手的官银,三日一报,直送长宁宫。”
郑崇猛地抬头。
三日一报,直送长宁宫——这是把郑氏的银脉,从世族手里抽出来,塞进太后袖中。
这怎么能行……
“太后,”他声音发干,“这不合……”
“不合旧例?”冯瑛替他说完,轻轻笑了笑,“通惠桥旧例,还该水清呢。”
提及此事,郑崇不敢动了。清流的名声已经搞臭,下一步就是“替天行道”了。此时不处置他们,是怕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人心惶惶,怕血浸染了朝堂,再不敢有清白之士撞柱死谏,谁又知道来日呢?
太后没有那么纯良,交了钱,便可以成为同党吗?想要此事翻篇,恐怕没那么简单。既然如此,那眼下……银子还能保得住吗?
他伏在地上,过了很久,才哆嗦着唇,重重叩首:“臣,领旨。”
他退出去时,背比来时驼了半寸。冯瑛看着那道富态背影消失,眼里没有得色,只有一点极淡的倦。
采芹小声道:“太后,郑氏一服,崔氏孤立,卢氏倒了,这局是不是……”
“是局吗?”冯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采芹只见她一双玉手遮盖的阴影下,那张清丽的脸勾了下嘴角,有些温和地笑。
采芹一愣。
“只有死的账。”冯瑛望着窗外雪光,“账平了一页,还有下一页。卢兆元是清名,崔氏是馆阁,郑氏是银路。今日折的是清名,明日馆阁会自己长牙,后日银路还会换主人。账是杀不完的,采芹。只能一笔一笔,教他们写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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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三司呈卷。
卷宗很厚,核心却只有几行:卢府三房纵奴殴毙漕工,沉尸通惠桥;冬衣折银经郑氏票号过手,卢府三房分润;兵部押册被抽换,涉兵部主事一人,卢氏门生。
至于七十三万亏空,卷里只字未提。
不提,才是定案。
午后,旨意下:卢兆元削太子少保衔,致仕;卢府三房夺籍,主仆一干论罪;兵部主事下狱;郑氏献账房十二人入都察院;通惠桥漕工三人,官葬,抚银加倍。
旨意里没有“僭越”二字,确实,外戚不该用规矩来制衡他人。
燕昭捧着明黄卷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于明白冯瑛为何五日不动那两个字。僭越是刀,贪墨是绳。今日只用绳,绞的是卢府三房和一个小小主事;刀留在鞘里,崔氏和郑氏往后每走一步,都得想想这刀什么时候出。
当夜,他来长宁宫复命。
不像是皇帝复命,倒像是学生交卷。
冯瑛听完,只问:“陛下看出几处错?”
燕昭一怔,随机笑得苦极了,也带了点咬牙切齿:“处处错。杀得太轻,放得太宽,崔氏未伤,郑氏还留着银路,卢兆元……竟让他致仕还乡。”
“错得好。”冯瑛点头。
燕昭呼吸一滞。
“你若觉得处处该改,说明看懂了。”她看着他,目光罕见地缓了半分,“平账不是讨公道。讨公道,该血流成河;平账,是让河还是河,让漕船明年还走,让冬衣还出得仓,让天下人骂完之后,该纳税还纳税。卢兆元不能死,死了是冤,是碑,是清流一面旗。让他活着致仕,活着看三房夺籍,活着回乡——这比杀他难受。”
燕昭沉默良久,忽然低声道:“母亲不累么?”
冯瑛没有答。
殿外雪停了,檐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阶前青砖上,碎得极轻。她望着那点水光,许久,才说了一句不像答案的话。
“账不平,睡不着。”
燕昭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他回头望了一眼。灯影里,冯瑛仍坐着,手边摊着户部新呈的折子,是江南漕运的春册。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像这五日不过是纸上落了几点墨,吹一吹,也就干了。
燕昭站在雪光里,有什么忽然明晰了起来。
通惠桥的水清不清,只是这纷纷扰扰的一角。
它只是让满朝文武看清一件事——水可以浑,但搅浑的手,从今以后要先问过长宁宫。卢氏的好计谋,看似天衣无缝,也不过成了她冯瑛肃清朝堂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