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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转变 cos成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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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与冬霜到承乾宫那日,崔婉正在殿中绣花。
崔婉坐在绣架前,绣的是一朵并蒂莲。绯红的线,翠绿的叶,缠在一处。她捏着针,指节发白,针脚歪歪扭扭地戳进缎子里,又歪歪扭扭地拔出来。一针下去,偏了半寸,再一针,又偏了半寸。翠缕在一旁看得心急,低声劝:“娘娘,这花样太难了,不如换个简单的,譬如缠枝莲……”
崔婉不答,只是摇头。她咬紧下唇,又下一针,指尖猛地一痛,针尖刺破了指腹,一粒血珠涌出来,落在白绸上,洇出一小片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残梅。
她盯着那滴血,忽然发起怔来。
外头传来通传:“太后娘娘赐下宫女两名,前来伺候贵妃娘娘——”
崔婉手一抖,绣绷子“哐当”一声翻落在地。她慌忙起身,绣线扯着那幅并蒂莲,缎子滑落一半,那朵不成样子的莲花垂在半空,晃悠悠地荡着。
秋月与冬霜跪在殿中,低眉顺眼,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崔婉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发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太后……太后慈悲。”
声音发颤,像深秋枝头上最后一片叶子,被风一吹,簌簌地抖。
她让人去取了两套新衣裳,赏给秋月和冬霜。又转头叮嘱翠缕:“承乾宫规矩大,新来的要仔细学着。”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一直钉在秋月身上。
翠缕心疼她,想上前扶一把,被她侧身让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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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瑛得知此事时,正在灯下看折子。一盏琉璃灯悬在案上,灯影绰绰,把她半边脸映在明暗交界处。
采芹跪在脚边,声音压得极低:“崔贵妃把秋月冬霜留下了,客客气气的,还赏了衣裳。只是……她把自己关在殿中两个时辰,奴婢隔着窗缝瞧了一眼,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照了许久,然后忽然站起来,走到绣架前,把那幅并蒂莲撕了。”
“撕了?”冯瑛翻了一页折子。
“撕了,是用两只手死死攥住绸子,发了狠地撕,手指都被缎子勒出了血痕。”
采芹抬头:“她这是……”
“她无非是在猜罢了,”冯瑛放下折子,往后靠,“猜疑的人是不敢动的,不敢动手就僵,手僵针斜,最是正常。”
她顿了顿,又问:“秋月可有别的消息?”
采芹从袖中摸出一张细长的纸条:“秋月傍晚传出来的。崔贵妃撕了绣品之后,独坐窗前,写了一封信,让翠缕交给角门的小太监,说是要送出去。”
冯瑛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上面是秋月抄录的信件内容。字迹娟秀,措辞恭顺:
“女儿入宫安好,承乾宫冬暖,一切顺遂。太后慈仁,赐下两名宫女,名秋月、冬霜,很是勤快。只是这二人来自尚宫局,规矩极大,女儿怕自己言行有失,反倒拘束,这几日连针线都不敢多碰。前日在殿中绣了一朵并蒂莲,总也绣不好,线头缠在一处,越理越乱。想是女儿手艺粗陋,又兼近来眼神不济,针脚总往歪处去,指尖也扎破了几次。若家中再有针线料子送来,还望拣些颜色素净的,不要太艳。女儿如今的心境,绣不得那般热闹花样,只宜些淡墨山水,清冷清冷的,反倒安心。”
冯瑛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冬暖,一切顺遂……”她把纸条凑近灯焰,看着火苗舔上纸角,慢慢卷成灰烬,“承乾宫的炭火是按贵妃份例供应的,比她自己家里还暖。她特意强调这一句,是在告诉崔焕,有人盯着,她起居不便,不敢多说。”
冯瑛掸了掸指尖的纸灰,显得漫不经心,“规矩极大,言行有失,反倒拘束,一举一动都落在别人眼里的日子,在后生眼里,确实不好过。”
她顿了顿,眸色渐深,“并蒂莲的线头缠在一处,越理越乱,是真的乱吗?她是想说,崔家想推她上位的事,她办不到了。又说‘针脚总往歪处去’,这是自认做错了。打赏杏儿、替福寿清债,这两步棋走得歪,她自个心里门清的呢。”
“至于说‘颜色素净,不要太艳,绣不得热闹花样’这是在叫崔焕停手。不要再使那些花哨的新法子,不要打中宫的主意。她想要退,若崔家把她忘了,当她是颗废子才好。”
采芹听得心惊:“那……她这是向崔家求救?还是示警?”
“示警,也是自保,”冯瑛淡淡道,“她怕崔家再逼她做事,怕逼急了,太后先拿她开刀。她想做个无用的摆设,让崔焕对她死心。”
冯瑛沉默了片刻。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飘动。
“真蠢的人,写不出这样的信。”她缓缓道,“这封信能出得了承乾宫,是因为我让它出,她以为在跟崔焕通风报信,其实每一句话,都是我喂给崔焕的饵。崔焕看了这封信,一定会有所行动,破绽不就出来了吗?”
她把窗户合上,转过身:“把信原样封好,让秋月放回去,角门那个太监不要动。网已经撒了,鱼还在游,这时候收网太早了。”
采芹应了一声。
冯瑛重新坐回椅上,看着灯焰。灯焰一跳一跳,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喜鹊登梅酥,今日可送了?”
“送了。御膳房的人刚回来,说崔贵妃收下了,赏了送点心的人一吊钱。自己没吃,让翠缕搁在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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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燕昭提前半个时辰便派了内侍通传,说皇帝有政事请教太后,请太后拨冗一见。礼数周全,言辞恭谨,挑不出半点错。
冯瑛在暖阁见他。
燕昭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心情不错。他进门先行礼,称一声“母后”,然后在她下首坐了,姿态端正,仪态从容。
冯瑛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一样。
眼前的少年收起了所有戾气,似乎正在扮演一个毕恭毕敬的儿子,运筹帷幄的君主。
燕昭抬眼看她,目光幽深,“儿臣打算明日召周正入宫,当面问问他恩科章程的事。顺便提一句,主考人选,儿臣属意于他。”
冯瑛心里透着些许惊喜,面上却不露,只轻微勾了勾唇角,故意抛出一个钩子,“可周正是崔氏的人。”
“所以更要用……”燕昭稍微低下了头,显得乖顺,“允他做,是让他以为儿臣信他。他信了才会把崔氏这些年栽培的门生名单,一个一个递到儿臣案前。到时候母后想让谁入局、让谁出局,便一目了然了。”
暖阁里静了许久,冯瑛垂下眼,看着茶盏里浮动的茶叶。叶片在水中舒展、旋转,然后缓缓沉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赵国的质子府里,她教他下棋,说落子要稳,不能太急,急了便露出破绽。
燕昭看着她,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许久,冯瑛几乎要抬眼与他对视,他却先移开了视线,落在她搁在案上的那只手上。
是该放手了。若不放呢?燕昭会不会一直如孩童一般依赖着她,永远依偎在她怀里,到时候感情彻底变质,甩都甩不掉?
该让他成长,而非一辈子贪恋她给他的那点东西,即使代价是放权。她看到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便再也狠心不起来,如同政敌一般对待他,这毕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于是冯瑛决定在这件事上,不再干涉燕昭。
倒是他先开口,打破了僵局,“是母后教的好,顺势而为。借势、造局、收网。母后觉得,儿臣学得可对?”
冯瑛没有答,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案上取过棋枰,摆在两人中间,“下一局?”
燕昭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起身坐到她对面。
冯瑛执白,燕昭执黑。开局几步,都是中规中矩的定势。到了中盘,燕昭忽然变招,一子落在边角,看似弃子,实则暗藏杀机。冯瑛盯着那处断点,沉吟片刻,白子回防,却被他另一路埋伏的黑子截了后路。
“这一步,叫‘弃子争先’。”燕昭低声道,“母后教过我,舍小图大,方能掌控全局。”
冯瑛抬眼看他,少年垂着眼睫,神情专注,侧脸在灯影下勾出一道柔和又锋利的线。
她忽然想起那夜他在偏殿里的眼神,疯狂、灼热,而此刻,那份疯狂被什么东西包裹起来了,藏进了一层温润如玉的壳子里。
冯瑛收回目光,白子落在棋枰中央,做了一块活眼。
“棋下得不错。”她说,“只是记住,弃子争先,前提是那人真的是‘弃子’。你若错把主将当了弃子,便是满盘皆输。”
燕昭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儿臣明白。”
点到为止,冯瑛不再言语。
一局终了,冯瑛胜了半目。燕昭也不恼,起身整衣,向她告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望了她一眼。
“母后,”他说,声音低低的,混着窗外风雪的气息,“儿臣已经长大了。母后想做的事,儿臣可以帮您。母后想守的局,儿臣也可以替您守,您……”
话没说完,却见冯瑛轻轻点头。
她的目光忽微,眼睛里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燕昭见状喉头滚动,没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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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冯瑛独坐书案前,重新翻开恩科章程。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她也不叫人添。指尖划过纸面上的名字,她停在周允文三个字上,见那个名字上,被人圈了一个圈。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她想起燕昭临走时那个眼神,又想到那日的莽撞,心道,狼崽子终于有点长大的意思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划清一点界限了?
聪明如冯瑛,在感情这件事上也会难得糊涂。她多希冀如此,令其放弃那点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
冯瑛垂下眼,指尖划过章程末尾的一段小字:“主考:周允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借势、造局、收网……”她轻声念道,指尖在案沿上叩了三下,“昭儿,你若诚心想做,做得确实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