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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心结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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塌上的女人微微蹙了蹙眉,透着幽暗的烛火,依稀可见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快速挪动,似乎极为不安。下一刻一双凤目猛然睁开,盈满了茫然。
半晌,意识回笼,冯瑛意识到这是梦后,微微松了口气,然后窸窸窣窣地起了身。
因是夜间,宫人大多都休息了,只剩下几个应心的伺候,她喑哑着嗓子喊了几声,幽微地散在烛火里,“采芹……采芹?”
故而稍稍过了片刻,才有一个宫女轻轻走进来。掀开了帘子,见女人神色不佳,似乎将将才经历一场梦魇,极为担心地叹了口气,然后从身后的小婢女手里接过了安神茶,俯下身,一只手扶着她的半边身子,一只手将冰凉的杯盏贴到冯瑛唇边,柔声道,“娘娘醒了?方才听闻娘娘梦呓,故而提前备好了热茶,这会子正好喝了,暖暖身。”
杯沿贴上来的触感是温润的,令冯瑛清明了片刻。而后微烫的茶水滚入喉头,让她有了一分脚踏在地的实感,那种飘在云端的眩晕感也减退了些许。
见冯瑛神色依旧不佳,采芹便试探说道,“太医说娘娘这是郁结于心已久,所以睡眠轻浅,经不起打搅……不若奴婢给您点上皇上钦点送来的安神香?”
听到皇帝两个字,冯瑛顿了一下,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我如今正是为了他烦恼……你莫提他。”
采芹乖顺地点了点头,替冯瑛掖了掖被角,厚皮褥子将寒意微微驱散,没再说什么。
长宁宫里灯火明灭,只剩下宫外值夜人踩在雪上沙沙的脚步声,深夜里落针可闻。
见冯瑛没有让她退下的意思,采芹仍在一旁立着。只见塌上的女人眼神飘忽,睫毛在姣好的面容下投下一片阴翳,显出几分立体。
采芹见冯瑛凝望着远方,依稀可见透着窗户纸明明灭灭的一轮残月,那轮月经雪的衬托显得格外清朗,她的思绪忽然飘得很远。
她是冯瑛的陪嫁丫鬟,随她在鱼龙混杂的边境长大,她是见识过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的骑术的。
冯瑛的外祖是契丹人,仅此面容肖似其母,带着几分游牧民族的英朗,却又不失汉人女子的柔媚。后来老爷立了功,便调任入京,从此平步青云。
采芹想,大燕国太后娘娘上一次开怀大笑,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自从年前先帝薨逝,冯瑛真正入主这长宁宫后,就日益愁眉不展。
这么多年患难与共,她们早已不是寻常主仆了。采芹长她三岁,已经三十四岁之长,一起长大的情分,又见识过她的浮沉起落,所以她们身份虽云泥之别,心底里却以姐妹自居,故而她总是照顾对方些许。
“采芹……”思绪被轻声低语打断,“我做了一个梦。”
采芹微微将头偏向她身侧,落座到了床沿侧,“奴婢洗耳恭听。”
往日里,冯瑛总是喜欢去纠正这些在私密场合下不合时宜的严肃称呼,这次却没有,不知是不是被魇住了。
“我梦见五年前将将回京的日子,也是这样的天,下着碎雪,虽不寒人,却扰人心境……”
“那时和如今一般,时局不稳,总是疑心自己马上要摔个粉身碎骨,于是处处草木皆兵。”
说到这,她声音顿时卡住,采芹闻声来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关切地看着她。
冯瑛低了低头,终于是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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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画面再次如洪水猛兽一般,一股脑袭来。
那是燕昭入赵为质第六年,她随他遣返的那一年。
去时那样粉雕玉琢一个娃娃,回来时她竟要微微仰头,才能瞧她了。
碎玉飞琼,随寒风飘飘然落下。
燕国南境驿道。再往南三十里就是赵地。驿道两旁插满了燕国的黑底红纹旌旗,被雪压得垂着头,风一吹才勉强翻动一下。
马车堪堪停定,冯瑛掀开帘子一角,手指因激动,将帘子攥紧,有些微微发白。
帘子被掀开的那一刻,乡音入耳,随之映入眼帘的是经年不见的皇宫。这些年里,宏伟壮阔如旧,不知怎的,她却生出一份欣喜悲凉并存的情感。
喜在客居他乡多年,再回故里归根之喜。
悲在……悲在不过是从一个残破的笼子,换到一个华丽的囚笼来。
冯瑛抬头望了望天,嘴唇微张,呵出一口白气。凤目轻轻眯起,察觉到一丝凉意来,原来是一粒雪花卷上了她的睫毛。
中原人管这样的悲凉之物叫寒酥,这太柔美,浑然不知在这样充满诗意的美丽下,粉饰着怎样的残酷。
古来皆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说。其实不然,那些失意的才子,不受宠的妃嫔,或者如他们这般如履薄冰之人,寒冬依然是刺骨的。在异国他乡,煤炭与食物的匮乏,令原本金枝玉叶的手受了冻疮,某一夜,还差点客死他乡。如此受尽折辱,受着冻馁之虞,全拜这样的“洁白无瑕”所赐。
如此可见一斑,这样的雪无异于带着血的刀子,是不讨人喜欢的。
身后的燕昭跟着下了车,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母亲……”
冯瑛偏过头,瞧了瞧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的燕昭,无奈叹了口气,视线向前扫去。
一队黑甲骑兵静立,马匹呼出的白气凝成雾。领头的将军按刀端坐,一动不动,肩膀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两列宫人,捧着香炉、拂尘、锦褥、暖手炉。香炉里焚的是上好的沉水香,烟在冷空气里笔直上升。却挡不住嘴唇发紫、手指冻得通红。
一辆四驾黑漆辇车,车顶覆着深色锦帷,车门大开着,里面铺了厚厚一层貂皮褥子,炭盆烧得正旺。车旁站着内侍总管,手捧一件玄狐大氅,是给冯瑛备的。
而在辇车前方十步,驿道正中:
燕国的皇帝站在那里。
他没坐在辇车里等,而是站在雪地里。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素面大氅,没系领扣,风直往领口灌。他身后的侍从举着华盖想替他挡雪,被他抬手挡开了。
他已经在雪里站了快半个时辰,肩头、发顶全白了。
燕晟比她长十三岁。若说十六岁的小姑娘能对将近而立的男子一见倾心,冯瑛自然是不信的。皇帝无非只是给予面子上的迎接,送来迟到的弥补罢了。
此去一别已是六年……虽他不重视燕昭,却对她这个惠妃有几分歉疚。
——惠妃,还是她离宫陪同燕昭入质赵那年封的。在此之前,她不过是一介籍籍无名的瑛美人。
燕昭并非她亲生,其母名叫许婉平,在他五岁那年便撒手人寰。许婉平要长她七岁,未出阁的时候,她于少女的冯瑛亦师亦友,后来嫁作皇妃,便杳无音信了。恰巧的是冯瑛的父亲冯存义立了功,调度京城后,冯家羽翼渐丰,在她十五及笄那年,入宫选了秀。不知道借此打压宦官或者什么势力,总之皇帝有意提拔冯存义,冯瑛就此草草入宫瑛美人。
金兰之友相聚,本是喜事一桩。可惜许婉平早在多年的后宫争斗漩涡中耗尽了心血,身子便不行了。那时冯瑛只当是小病,以为姐妹相聚,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却不知许婉平无福,次年便油尽灯枯了。冯瑛那时才十六岁,只觉着浑身冰冷,骨头都寒透了。
临终前,许婉平将五岁的幼子托付于她,字字泣血,“我如今被这尔虞我诈的日子亏空了身子,我但愿……但愿瑛儿你,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平安顺遂一生……”
末了,喉头滚动了几下,艰难道,“昭儿……就……拜托你了……”
明明话都说的艰难,泪却如断了线的珍珠,如豆滴落。
冯瑛喉咙酸涩,说不出一句话。唯有紧紧握住她僵硬的手,一遍又一遍重重点头。
许婉平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释然,又有些即将解脱的轻松。
她伸着颤颤巍巍的手,用尽全力却假装轻松,朝冯瑛鼻头轻轻刮了一下,“明明你还是个孩子呢……我却要将我的孩子托付给你……”
冯瑛五官挤在一起,试图用自己的手温暖许婉平逐渐冰冷的手,魔怔似的重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许姐姐,你好好的,别吓我,好不好?”
许婉平的嘴角勾了勾,那笑容很淡,也许是没力气了,若不仔细看去,竟有些看不大出来,“我此生……此生最不后悔的,便是有你这个金兰之友……”
小小的燕昭被乳娘抱着,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忽而啼哭不已。冯瑛连忙将其接过,小心翼翼地抱着,然后才急急送到许婉平面前让她看。
“姐姐……姐姐……”她声音颤抖着,“昭儿在哭,你睁眼看看,好不好?”
许婉平没有再睁眼,只是轻颤着睫毛,神情略带痛苦。片刻后,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眉头渐渐松开。
冯瑛是知道她的脾性的。她虽不舍,此刻将燕昭托孤于她,却也没什么遗憾的了。倒不如大大方方走了,什么也不想……
也许是几息之间,也许过了很久,在孩童的哭声里,许婉平的眉头完全舒展开来,那表情极为安详,仿佛只是睡着。
那样的面容,冯瑛到现在还记得。
那样的苍白,温婉,又透着一丝悲凉……
冯瑛思绪猛然卡壳。
她是如何从遣返燕国想到许姐姐之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