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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无声的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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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关闭的巨响在甬道中回荡,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亚瑟的胸口。
西拉斯被拖走了。那个干瘦、狡黠、像老鼠一样在黑暗中生存了半辈子的老排字工,此刻正被两名壮硕的狱警架着,像一袋破烂的垃圾一样拖向走廊尽头的禁闭室。
亚瑟被按在草席上,脸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他的视线只能触及到那双破旧的布鞋在石板上拖行的痕迹——一步,两步,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
那是西拉斯刚才咳出的血。
“老东西,到了禁闭室看你还怎么吞铁块!”狱警的咒骂声伴随着皮靴踢打□□的闷响传来。
西拉斯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呻吟。在转过拐角的那一刻,他费力地扭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一次看向亚瑟。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亚瑟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排版车间里最常用的术语:*“校对完毕。”*
拐角处传来铁门开启的刺耳摩擦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
那是□□狠狠撞击在厚重铁板上的声音。
亚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禁闭室是全封闭的铁壳子,西拉斯不是在试图逃跑,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击那扇不可能打开的门。
*咚——*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沉重,更决绝。
亚瑟的手指死死扣进稻草里,指甲崩断了也毫无知觉。他明白西拉斯在做什么。
老人在制造噪音。
他在用这种自杀式的方式,吸引所有狱警的注意力,为亚瑟争取最后的安全确认,或者,仅仅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向这个该死的监狱宣告:排字工的骨头,比铁还硬。
*咚……*
第三声撞击声变得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
随后,是一片死寂。
只有狱警不耐烦的吼叫声:“妈的,这老疯子撞死了没?别弄脏了地板,还得老子擦!”
亚瑟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渗进身下的稻草中。
*校对完毕。*
是的,西拉斯完成了他的最后一道工序。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枚铅字,狠狠地砸进了这黑暗体制的版框里,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狱警们大概是去处理那个“麻烦”了。
牢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通风管道里偶尔传来风声,像是一首呜咽的挽歌。
亚瑟慢慢地从草席下摸出了那枚一直藏在袖口深处的铅字。
那是刚才混乱中,他从西拉斯掉落的工具堆里偷偷扣下来的。
一枚磨损严重的、冰冷的铅字。
他把它紧紧攥在手心,棱角刺破了掌心的皮肤,鲜血渗出来,与铅字上的油墨混在一起。
这不是普通的金属。这是西拉斯的骨头,是西拉斯的魂。
“你校对完了,老家伙。”亚瑟对着空荡荡的牢房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但这一版,还没印完。”
他将那枚染血的铅字举到眼前,借着铁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反文。
那是字母“R”。
在刚才那行“BLOOD”(血)之后,西拉斯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字母。
*BLOOD R...*
Revenge(复仇)?Revolution(革命)?还是 Rise(崛起)?
亚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枚铅字将是他余生排版的核心。
他站起身,走到铁窗前。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伦敦的雾气依然浓重,但在那灰白色的雾气背后,太阳正在艰难地升起。
“看着吧,西拉斯。”
亚瑟将铅字贴在心口,感受着那透骨的凉意逐渐被体温捂热。
“我会把剩下的字排完。用他们的血,做我们的墨。”
在这个无声的清晨,年轻的排字工完成了他的成人礼。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听命行事的学徒,他是这所监狱里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即将引爆这座城市的火种。
走廊尽头,不知是谁吹响了集合的哨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这将是纽盖特监狱最后一次迎来如此平静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