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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人初逢 沈令仪赴东 ...

  •   第五章故人初逢

      永和十七年,二月初九。

      赵管事答应查找的交接簿,直到午后才送到沈令仪手中。

      那本簿子比她想象中还要旧,封皮边角磨损得厉害,翻开时,纸页间带着一股淡淡的陈木气息。赵管事站在桌旁,神色颇为谨慎,解释说西库多年未曾大动,许多旧物的移交记录都不够详尽。至于夫人留下的紫檀木匣,他已经问过当年负责整理库房的人,仍旧没有确切下落。

      沈令仪逐页翻看,最终停在去年腊月的一条记录上。

      “旧物若干,移交前院书房。”

      字迹与前后几页相同,落款却只有一个模糊的姓氏。她用指腹轻轻压住纸角,发现这一页右侧有一道细小的撕裂痕迹,像是原本夹着什么,后来又被人取走了。

      “这册子一直由你保管?”

      “是。”赵管事答道,“不过旧簿不常用,偶尔也会送去前院核对。姑娘若要追究当年的经手人,恐怕还得等我找齐其他册子。”

      “那就劳烦赵叔了。”

      沈令仪没有继续追问。

      目前能确定的,只有母亲的遗物曾经被移交,至于木匣是否在那批旧物之中,仍缺少足够的凭据。若贸然认定有人动过手脚,反倒容易让真正的问题被一句误会遮掩过去。

      待赵管事离开,她将交接簿收好,吩咐红绡备车。

      “姑娘要去哪里?”

      “东市。”

      红绡一怔:“可是为了夫人留下的东西?”

      “有一件事还得亲自看看。”沈令仪将外衫披上,“府里的旧账一时半会儿查不完,总不能一直守着几本册子等消息。既然要查文书,总得先备些纸笔。”

      她说得平静,红绡却听出了几分不同。

      自从那日醒来,姑娘便像是心里压着一件极重的事。平日里该做什么,她仍旧照常安排,待下人也没有忽然变得严厉,可一旦提起旧账、旧物,便格外认真。红绡不知她究竟在担心什么,只能将这些细微变化放在心上。

      东市比沈令仪记忆中还要热闹。

      街边摊贩沿着道路摆开,卖糖糕的吆喝声与车马声混在一处。沈令仪没有多作停留,径直进了常去的纸墨铺。

      铺中摆着各色笺纸,掌柜正与一名客人争执。

      “您先前说的是整张买下,如今裁去半幅,又说余下的纸不合用,这账可不能这样算。”掌柜拿着一张收据,语气已经有些急了。

      那客人将收据往柜上一放:“我当时说得明白,只取半幅。剩下的既然没用,难道还要我付钱?”

      “您说的是先裁半幅,余纸另议。如今余纸也已经裁好,怎能说不要便不要?”

      两人各执一词,旁边几个客人都停下挑选的动作,等着看事情如何收场。

      沈令仪本不打算插手,目光扫过柜上的收据时,却不由得停了片刻。

      纸上写着“半幅先裁,余纸另议”,下面还有双方的指印。字迹虽简略,意思倒不难辨认。她走近两步,问道:“掌柜,这张纸裁开之前,可曾说过余下部分的价钱?”

      掌柜看见她,忙道:“姑娘来得正好。当时只说先裁半幅,剩下的再谈。如今裁纸的师傅已经动了手,这位客人却不认账。”

      “既然余纸另议,便说明价钱还没有谈妥。”沈令仪看向那名客人,“你可以不买余下的纸,却不能因为尚未议价,就把已经约定的半幅也一并否认。至于剩下的纸,若已经按你的要求裁过,双方可以照实际损耗商议补偿。掌柜也不该在没有说清价钱前,便认定客人必须买下全部。”

      那客人原本理直气壮,听完后也沉默下来。

      掌柜想了想,终于道:“姑娘说得有理。半幅照原先的价钱算,余下的纸只收裁切损耗,如何?”

      对方看了看收据,终究点头。

      一场争执就此平息。

      沈令仪没有再多言,转身挑选素笺。她需要纸张记录账册中的疑点,也需要将每一条线索的来处分开写清,免得日后查阅时混淆了原文与自己的推断。

      “姑娘倒是看得明白。”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令仪选纸的动作微顿,随即将手中的笺纸放回原处,转身看去。

      说话的是一名身着墨色长衫的男子。他站在柜台旁,衣着并不张扬,袖口收得整齐,腰间佩着一枚素色玉佩。铺内光线从半开的窗棂间落进来,映出他清晰的眉眼。

      谢临渊。

      这个名字,她曾在心里念过无数遍。

      前世成婚时,他也曾这样站在她面前,替她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尘灰,温声问她是否习惯谢家的生活。那时的沈令仪尚未经历沈家覆灭,仍以为夫妻之间只要坦诚相待,便没有不能共同面对的难处。

      后来,沈家案发。

      她将自己查到的军报副本交给他,盼着他能从中发现疑点。可他最终呈上公堂的案卷,却成了指向沈家的证据。她一次次求他查清原委,换来的只有回避与沉默。直到刑台之上,她听见他亲口说出“案卷上的证据,足以定罪”,才明白自己曾经交付的信任,竟也能成为伤她最深的东西。

      沈令仪记得他的每一处眉眼,也记得他说话时的语气。

      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并无不同。

      可她不能仅凭前世的结局,便认定此刻的谢临渊已经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她重活一世,最该弄清楚的,恰恰是那些前世没有查明的事情。

      “公子过奖。”她收回目光,“不过是依照收据上的字句说话罢了。”

      谢临渊看了一眼柜上的收据:“若写在纸上的话本身就有歧义,又该如何?”

      “先看双方当时如何约定,再看有没有旁的凭据可以佐证。”沈令仪答道,“若只挑其中一句,便急着定下结论,难免会有偏差。”

      他说:“若其他凭据也未必可信呢?”

      沈令仪指尖轻轻收拢。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却恰好落在她这些日子反复思量的地方。军报有原件与副本之分,账册有登记与验收之别,哪怕每一页都写得清楚,也未必能证明事情真的按照纸面上的记载发生过。

      她抬眼看他:“那就要查凭据从何而来,由谁经手,又能证明什么。不能因为一份文书写得完整,就认定上面的事全是真的;也不能因为它有疑点,便断言所有相关的人都有罪。”

      谢临渊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从她的话中找出别的意思。沈令仪坦然迎着他的视线,心底却没有表面上那般平静。

      前世的谢临渊并非愚钝之人。他能在朝堂上立足,自然明白证据之间的差别。正因如此,她才始终无法理解,沈家案中那些明显值得深查的疑点,为何最终没能让他停下脚步。

      “姑娘对文书一道,似乎颇有见解。”他说。

      “家父常教我,账目与文书不能只看表面。”沈令仪垂下眼,将选好的素笺交给掌柜,“今日不过是恰好遇上罢了。”

      谢临渊没有再追问。

      掌柜很快将纸包好,沈令仪付过银钱,正要离开,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辆马车从街口疾驰而来,车夫似乎没能及时勒住缰绳,车轮擦过路边摊位,木架倾斜,几只竹篮滚落在地。一个孩子正蹲在摊边捡拾掉落的糖果,听见动静时已经来不及避开。

      周围的人纷纷退让,摊主急得大喊,却没人敢贸然冲上前去。

      谢临渊先一步出了铺门。

      他几步赶到孩子身旁,将人拉向一侧。马车从他们面前掠过,车轮撞翻了半边摊架,木板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孩子被吓得哭起来,谢临渊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将人交还给匆匆赶来的妇人。

      车夫好不容易勒住马,车帘随之掀起。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探出头来,先是不耐烦地斥责车夫,随后又嫌摊主拦住去路,扬言要叫人把摊子挪开。

      摊主指着满地狼藉,气得说不出话。

      “车是你家的,损坏的东西自然该由你赔。”谢临渊走到车前,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摊主损失多少,先逐件清点。若有争议,再请街坊作证。至于方才受惊的孩子,也该问清楚是否伤着了。”

      年轻公子脸色一沉:“你知道我是谁吗?”

      “赔偿与身份无关。”谢临渊看着他,“若你认为摊主报出的数目不实,可以当面核对。若只凭身份便想将事情揭过,恐怕难以服众。”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附和,年轻公子一时下不来台,只得让随从留下清点损失。

      沈令仪站在纸墨铺门前,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前世的谢临渊也并非处处冷漠。他待人有礼,遇事讲理,偶尔甚至显得过分克制。正是这些细处,让她曾经相信,他会在沈家危难之际给她一个解释,哪怕那解释并不合她的心意。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终究不能被今日所见抹去。

      一个人可以在街头主持公道,也可能在更大的利益面前选择沉默。她既不会因为他救了一个孩子,便轻易相信他;也不会因为自己曾经死在他的判决之下,就放弃追查真正的缘由。

      “谢公子,您看这赔偿该怎么算?”摊主终于缓过神,向他询问。

      掌柜也走了出来,笑着同旁人解释:“这位是谢家长公子,谢临渊谢公子,素来公正。”

      谢临渊。

      沈令仪听见这个名字,心底那根绷紧的弦仿佛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她没有停留太久,转身沿着街道往外走。直到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她才发现自己将手中的纸包攥得太紧,边角已经折出一道浅痕。

      红绡跟在她身旁,低声问:“姑娘,方才那位公子,您认识?”

      “认识。”沈令仪答得很轻。

      红绡有些意外:“既然认识,怎么不打声招呼?”

      沈令仪看向街边屋檐下尚未化尽的积雪。

      “只是许久未见。”

      这句话并不算错。对如今的她而言,前世与谢临渊相处的年月,确实已经隔着一场生死。可那段过往并未随着她重生而消失,反倒像一根藏在心底的刺,提醒她不能再将自己的命运交到旁人手中。

      回府后,她将买来的素笺铺在案上,先记下今日听见的名字,又把这几日查到的旧物移交记录另列一页。

      谢临渊与沈家的婚约尚在,婚期原定于今年秋日。照两家先前的安排,春日里还会有几次往来,真正议定婚礼细节则要等到夏末。此事在沈家并非秘密,父亲与母亲在世时早已商议妥当。

      前世,她曾盼着那场婚礼早些到来。

      如今婚约依旧,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她不能凭空毁约,也不打算在查清真相之前,将自己所有的心力都耗在谢临渊身上。沈家的账目、母亲失踪的木匣、即将发生的军需文书失窃,每一件都需要证据。

      她要做的,是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前,尽可能弄清其中的关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故人初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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