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秋》苹果与橘

1、暮雪惹人 纷纷扬

　　纷纷扬扬的雪花随风肆意飘荡，惹的瓦片叮当作响，四方院子里，雪片杂乱无序直往人的脸上扑去。

　　剧烈的风裹着雪花，好似刀片。一阵一阵射向男孩对面立着的靶子。

　　院子里元骁拿着弓箭的手渐渐被冻红，连带着耳，也没上猪肝色。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对他漠视的眼神，犹如利剑般扎向他，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从不在乎他！

　　与院子里元骁紧张焦虑的气氛不同的长廊头，款款走来一位少年，那少年身着明亮的黄色锦绣长袍，腰间盘一条淡白色腰带，腰带上却挂着一把与鲜艳衣物相反令人恐惧的玄黑色长剑。他缓缓走到射箭少年的身后，嘴角微微一笑“小五站在那多久了？”

　　语气虽是温和，但回答他的人语气无比恭敬:“回大郎，五郎射箭已经有两个时辰。”

　　那黄衣少年只是抬头看看天便摇了摇头，接着他踏入雪地，用他那明朗的声音划开围绕在元骁身旁沉重的气氛。

　　“好箭法！”

　　他一把抢过矮他一头的少年手中紧握的弓箭，拿在手里掂了掂：“箭如其人。”

　　元初目光转向气鼓鼓的元骁，看到对方不悦的表情他却哈哈大笑：“怎么，如今连我也摸不得这弓箭了？”

　　“阿兄想摸便摸，何来不得。”只是元骁这语气有那么点酸涩。

　　“还在生气？”他微微俯身用手转过弟弟的头，直视着：“别生气，这不是还有阿兄看着你，下次随军想要什么？阿兄给你弄来。”

　　小孩一哄就好：“真的？！那我要阿兄身上的剑。”元骁直勾勾的盯着元初佩在腰间的玄黑剑。

　　看着宠爱的弟弟那双明亮的眼眸只盯着自己的腰间看，他宠溺一笑：“好！一言为定。”

　　“冻红了，赶快上去。”他细心的为弟弟拍去肩头上累积的雪花，心里泛起一丝心疼。

　　后者听话的转身，却忽的一下变了脸色。

　　随着一声轻灵的玉响，长廊那头缓缓现出一个高大威猛的人影来。

　　只见那身着墨蓝袍服的壮年男子一出现，廊上的仆从个个身体微躬，双手合抱于胸前，面容肃穆，敛声屏气。

　　见来人，院子里的两人立即敛容拱手行礼。

　　那男人走的极稳极快，没两步就穿廊而过，直到人走远了，旁边的亮色人影也空了，元骁才反应过来，他直愣愣的盯着怀里被元初塞了一包热乎乎的东西。

　　他发出一声嗤笑，心里暗暗嘲笑自己。

　　又不是第一天被父亲忽视，怎么现在还如此难过。

　　“五郎，您的箭。”仆从恭敬的呈上那把弓箭。

　　看着那把父亲送给自己的弓箭，心里好不是滋味。他愤而转头，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片白雪以及被雪染上的弓箭。

　　心里一直回想着刚刚的场景，他吐了吐唾沫，父亲永远只叫阿兄，从不会看向他一眼，哪怕一个眼神，让他知道他还是他的孩子，可是，就连这轻微的奢求父亲都不能满足他。

　　“该死的雪，真叫人烦。”从射堂出来，一路晃晃悠悠不知道方向，等到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走到了偏门口。

　　他一脚踹开门，抬脚跨过门槛去。

　　站在门口，仰天长叹。嘴里咀嚼着阿兄塞的枣糕。

　　雪势越发大了起来，呼呼的风声几乎充满元骁的整个耳朵。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就不知这北风凛冽，边军肃杀之象我何时才能一见。”

　　大雪漫天，染白了头，黑色绣袍点缀白色点点，也有一派风味。站在门口的少年挥手拍去衣袖上的雪花，思索着，这么冷的天还是回屋罢，岂料一抬头，竟撞见不远处的女童。

　　不远处，梳着垂髫的女童拘束的站着。

　　“你是哪家小孩？”元骁大声询问。

　　只见那女童呆呆傻傻只顾站着，一句话也不肯回答，见对方没动静，元骁转身回屋，心想，这又干他何事，他要想的事可多呢。

　　但垂眼看到地上积的厚雪，再一想那女童的呆傻模样，还是回了头。

　　他转过身，仔细打量着那女童，只见她身着正紫锦袍，腰系绸带，环挂玉璧。只是这么冷的天，竟没穿件披风。

　　大雪纷飞，女童的脸被冻的红彤彤，她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元骁手上的枣糕。

　　元骁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由担心转变为捉弄，他拿着枣糕向左向右，只见那女童的眼神也跟着向左向右。

　　元骁哈哈一笑，不知道是哪家小女贪玩跑到这里来了。

　　他手捏一块糕点，朝着女童的方向递去，示意她自己过来拿。

　　但他却不见小女上前来拿，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张开了嘴。

　　元骁先是一愣，后反应过来，女童还以为枣糕能自动飞入她的口中，这可爱模样真是惹人发笑。

　　不过，一股恶趣味也在他心里泛开，他把枣糕放在门槛上，自己却转身躲进门后。

　　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默数了十几秒，在探头看看外面的情况。

　　原以为会看见蹲在地上的小孩，没想到枣糕还原原本本放在门槛上，而对面，只剩风雪，哪还有什么女童的影子。

　　他左瞧右看，硬是没找到那女童留下的半点影子，正巧一股冷气吹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原以为是碰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正害怕时，脚下生硬的触感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那是一枚雕刻精致的玉舞人佩。

　　“小五。”

　　听到身后传来的人声，元骁胡乱的把玉佩往怀里一揣。

　　“阿兄。”

　　“今日简牍抄写完了吗？要阿兄帮你看看吗？。”

　　“要。”元骁语气肯定及兴奋，他喜欢阿兄辅导他功业。至于神秘女童什么的，他早已抛在脑后。

　　昏暗灯光下，室内一片沉默，虽然若隐若现的光线不时透过空隙射进来，屋里却还是一片阴霾。

　　那正坐在东向的男人一脸横肉，看外表明明是个粗犷之人，却在此刻做着品茶的细致动作。

　　没人说话，没人敢打破这一份沉静。

　　良久，那男人微微偏头转向他的左边：“慎行，你可有不满？”话是疑问，但语气却给人一种不容反驳之义。

　　那被点到的人，正是长廊穿行而过的男人。元威此刻正危坐在一片阴影之下，让人看不清脸色。

　　他缓缓回答：“受大王恩惠，何来之悔。”接着微微抬起臀部，伸直脊背，面向东方行拜礼。

　　没人看到的是他疯狂压抑的愤怒，心里冲动火焰蠢蠢欲动。

　　那喝茶的男人满意的点点头：“君有此意，我便放心了。你乃我心腹也，我自会补偿你。”

　　“谢大王。”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心中怒火却被外面孩童的声音浇个熄灭。

　　那声音明亮而欢快，阿兄阿兄的叫着，不一会儿声音就飘远了。

　　偏偏害怕什么来什么，刘政放下杯子“这是第几子？”

　　“回大王，此乃下官第五子。”几乎是心如死灰说出。

　　“噢。名甚？”

　　“元骁。”

　　“多大了？”

　　“十岁有余。”他恨，座上的人却偏偏不依不饶。

　　“与吾小儿一般大，犬子幼稚，少闲礼仪，吾见元骁开明清朗，你可有意让他们二人作伴共习诗礼武策？”依旧高高在上不容拒绝的口气。

　　“不肖之子，何德何能，只怕扰了贵公子。”

　　“无妨。”不给情面，不留余地。

　　透过敞开的门，男人看见白茫茫的一片，连带着，他的眼神也变得迷茫，接着是怒火，那火从小苗快速燃烧成熊熊大火，最后他大跨出门，直奔那余音痕迹而去。

　　“阿兄，方才父亲叫你做什么？”

　　正仔细拿着简牍的少年听到这话嘴角含着笑回答：“问我你功课怎么样？”

　　“真的？！”听到这话，元骁大喜，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定是元初哄他的话。

　　“阿兄别哄我了，父亲怎么可能关心我。”

　　“怎么不可能，你是他的孩子，他只是在你面前表现的少，可你不知道，在背后他经常询问我你的情况。”元初放下简牍，郑重其事的回答。

　　“真的。”元骁只是嘟了嘟嘴，但是心里开心的不得了。

　　知道弟弟心里乐开了花，他又重新拿起简牍。

　　书房外卷起一阵强风，明明是寒凉之天，却莫名感受到一股热气。

　　“父亲。”二人看见来人，立即起身行礼。

　　却见那高大威猛的男子一把扯过元骁的衣领，把他拽到了庭下。

　　还没来得及反应，元骁已两腿跪在了地上。

　　“父亲，小五有错，责任在我，请父亲一并责罚。”元初快步赶上，在元威面前跪了下来，他虽然不知道元骁犯了什么错，但认错态度积极总归是好的。

　　元骁惊愕之余思索着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竟惹得父亲发这般大火。

　　元威嘴角抽搐，冷冷发问：“好好说说，你犯了什么错？”

　　元骁几乎要把头埋到地下，心里愧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嘿嘿嘿，身后不合时宜传来一阵幸灾乐祸的声音。

　　元骁听到这声音，猛的一抬头，心下明白，不是自己犯了错，而是被人诬陷犯了错。

　　“父亲，儿骁一直在房内温习功课，何来之错，三兄未曾见我，如何能得知我犯错。”

　　“你还在狡辩，方才你门槛上放栆糕不是引诱小女那又是为何。”元锐用他那尖锐的声音说着。

　　听到这事实，元骁心凉了一半截，他确实这样做了。后一半截是他阿兄的回话。

　　“小五之错，是我的责任，请父亲一并责罚。”

　　“谁也不许袒护他！”

　　仆从恭敬的递上荆条，没人敢拦，元骁被脱去上衣，硬生生的挨了50下。

　　背后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他被打的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疼，元骁趴在床上，嘴里不断倒吸凉气。

　　“我竟不知你顽皮到了如此程度，男女授受不亲，你怎能犯下引诱这般错误。”元初对着元骁恨铁不成钢的说着。
　　“不是引诱！那小女看着痴痴傻傻，问她话也不回答，就在那干站着，大雪天也不穿件披风，脸冻的通红，我以为是哪家小女贪玩迷路，这才想把她叫到我身边来，好送她回家罢，没想到我一转头人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是鬼怪呢！”

　　元骁一股脑的说着，没想到背上却又被元初狠狠一拍。

　　“送她回家，也不是这种办法，这顿打，你该挨。”

　　“啊！阿兄，怎么连你也打我！”

　　“少说话。”

　　屋里一阵哀嚎，两兄弟一个身怀不满的趴着，一个细心的上药，大雪的寒凉不知不觉已覆盖满全世界，屋里这一小端，却是异常的温暖。